工厂二层的走廊比白天窄。
江屿没开主灯。他推开尽头那扇门,先把门带上,再去摸工作台的拉线。台灯亮,灯罩压得低,光只够照到桌沿。
备用投影仪还在原来那个位置,黑色塑料壳上有一道旧划痕。今晚文化馆那台跳闸的,型号比这台新两年。
他抽出HDMI线,插。
线没进去。
他看了一眼,又插了一次。
第二次,金属接口在塑料外壳上发出极轻的钝响。
他低头,才看清自己手里的是HDMI,眼前是VGA口。
中间还差着一个接口。
他把线抽出来,放回桌面。手指没继续动作。过了几秒,他抬手按了一下额角,又把那只手放下。
工具箱在脚边。早上他出门前是分格码好的:螺丝刀一格、扎带一格、热缩管一格、备用接口一格。今晚回来的时候他是连人带工具一起摔进门的,盖子斜搭着,里面几格已经混了。
他蹲下去,伸手要分。指尖碰到一根扎带,又碰到一把六角扳手。手停了两秒,他把盖子合上。
桌面上压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是17号素材单。
边角被掐出过一道折痕。是他自己掐的。下午在文化馆后台的时候,他攥着这张单子站了两分钟,等放映开始。
他把它抽出来,塞进资料夹。
塞到一半,又抽出来。
最后一次,他把那张纸反扣在桌面上,纸面朝下。压在上面的是一本从老宅书架最底下那一层抽出来的书,封皮颜色已经旧了,封皮上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年份。
他没翻开那本书。
他抬手看表。
腕上那块旧表是他高中戴到现在的。表蒙有一圈划痕,最深的一道是某年春天磕的。
表针没动。
短针压在五,长针指着三。
他盯了三秒。没去拧发条。
袖口被他往下一拉,盖住。
——
老宅二楼,林知遥的笔记本摊在桌上。
最上面一页,她下午写过一个推断:"17 = ?",后面跟着三种可能。她划掉了两种,第三种没划,也没写完。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碰到地面,又像塑料接口磕到台沿。
她没立刻起身。她先把笔搁回笔筒,把笔记本翻过去一页,让那一行不在最上面。
下楼的时候她没开过道灯。楼梯第三级踩上去会响,她记得,只用脚尖。
工作间在工厂那边,过一段连廊。连廊上的灯是旧的,光贴着地面铺过去,墙皮上能看见前几年漏过水的痕迹。
门没关严。门缝下有一条窄窄的黄光。
她走到门口。
指腹碰到金属门把。
凉的。
她抬手要敲。
两秒。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回身侧。
——
厨房的水龙头被她拧到最细一档。
杯子是搪瓷的,外婆留下来的,她平时自己用。她先接热水,倒到一半,试了一下杯壁。
烫。
她把热水倒回水池,重新接,这次掺了凉的。
再试。
杯壁温温的,能扣住手心。
便利贴在抽屉里,她拿了一张,按在台面上。
笔尖落下,又抬起来。
她写了"水温",划掉。
写"喝了再睡",也划掉。
最后那张便利贴上只剩一个字。
灯。
——
她把杯子放在工作间门边的矮柜上。
便利贴贴在杯沿外侧,朝着门的方向。
她侧身,从门缝那条窄光里看了一眼。
桌上有一张反扣的纸。压着一本书。再过去是工具箱,盖子合着,但合得不齐。台灯还亮着。
她看不见他。
她只看见一只袖口,搭在桌沿,袖口里那块表看不见表盘。
她收回视线。
走回连廊的时候,她经过那个工具包——是江屿平时背在身上、上下工厂用的那只。今晚他进门的时候随手丢在过道边上,拉链开着。
她蹲下去,把拉链拉好。
包最上层有一块怀表式的备用旧表,他平时用来对时间。她顺着原来的位置把它塞回去,手指没压在表盘上。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
那块表的针,也没在走。
她把工具包往墙边挪了一点,挪到他明天出门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
过道灯她留着。
——
她回到二楼。
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在"17 = ?"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