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心下一凛,不自觉深吸一口凉气。
“当年你还太小,没见过闻人翊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样子。”
“他当时才十六岁,被关在地牢里,浑身是伤,没有水,没有食物,仅有一盏油灯。他将抓到的田鼠剥皮抽筋,放在点燃的干草上炙烤。每一口咬下去,齿间都会溅出血……”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忘不了他恨入骨髓的眼神,就像……就像藏在黑夜中吸食血肉的乌楚库……”
慈安太后满脸惊恐和恶心,身体甚至微微战栗。
景珩听着她的描述并不害怕,却有种难以言明的窒息感。
他不觉得闻人翊的行为有多恐怖和恶心,甚至还有点佩服他。
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景珩平静地看着慈安太后,“母后,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定罪需要的是证据,不从他是哪种人判断。”
慈安太后顿时瞪圆了眼,“你是不是信任母后?不信你的亲生母亲?”
“不是信任的问题母后。”
慈安叹了口气,道:“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罢,该说的话哀家都说尽了,只希望陛下记住一句话,不是他死,便是你亡,做母亲的,总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儿子心里有数。”景珩搪塞道。
慈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在景珩还没看清楚时,快速塞到他手里。
慈安警惕地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说:“上回给你的药没有用上吧?想来药效也该过了,母后给你配了新的,以备不时之需。”
“我……”
景珩抓着那包毒药,像抓着颗定时炸弹,下意识想推回去。
这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宫女,满脸焦急。
“不好了不好了!太后娘娘,睿王被摄政王殿下带走了!”
“什么!”
她猛然起身,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轰然翻倒。
她刚想绕过桌子往外走,忽然想起景珩还在这里。
“陛下……”
景珩平静道:“没事的母后,若真如母后猜测那般,他还用得上容珩,必定不会在此时对容珣动手。”
“可是……可是闻人翊此人残暴不仁……”
景珩:“他若真残暴至此,朕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景珩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闻人翊这人性格确实有点阴暗,却也不是见人就杀的疯子,大部分时间还是讲道理的。
慈安太后无法,只能道:“陛下一定要救你弟弟啊!”
“母后安心。”
勤政殿。
容珣坐在书案前,他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黑黢黢的脸蛋又红又圆,眼神坚毅得像是要入党,时刻准备跟邪恶势力作斗争。
闻人翊双手抱胸站在容珣身后,臂弯里夹着一根戒尺。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宣纸,眉心拧得像打了死结,表情嫌弃得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容珣写完一张纸,抬头去观察闻人翊的反应。
结果被闻人翊轻轻一瞟,就吓得立刻低下头缩起脖子,像只胆小的鹌鹑。
以景珩对闻人翊的了解,他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
闻人翊拿起宣纸,又认真看了一遍。
“谁教你这么写的?”他沉声道。
容珣咽了咽口水:“母……母后。”
宣纸突然被揉成一团,用力抛进火炉,瞬间化成灰烬。
“重写!”
戒尺“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容珣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翻出一张新的纸,趴回去继续写。
景珩品到了几分不同的意味,“嘿嘿”笑了两声,问容珩:“他以前也是这么辅导你功课的?你喜欢麻辣教师款的?”
容珩:“……”
景珩那两声笑在安静的勤政殿里太过突出,闻人翊和容珣同时抬头朝他看来。
闻人翊面无表情,容珣眼眸一亮。
“皇兄!殿下非让我默书,我……”
戒尺“啪”的一声拍在容珣手边,容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景珩摇头叹气:“好孩子,皇兄爱莫能助,你就听殿下的吧。”
容珣瘪瘪嘴,委屈巴巴低下脑袋,继续忍辱负重。
闻人翊看向景珩,“陛下怎么有空过来?是怕本王会做些什么?”
景珩闲闲踱步过去,说:“怕殿下打孩子手心。”
走到书桌前,景珩顺便看了眼容珣写的字——
天地玄黄,秋收冬藏。
金生丽水,露结为霜。
寒来暑往,珠称夜光。
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完全梦到哪句写哪句。
还有那一手字啊,丑得花枝乱颤,每一笔都有它自己的想法,也算自成一派了。
闻人翊冷笑一声,道:“打手心算得了什么?能活下来已是本王大发慈悲了。”
景珩胡乱点头:“嗯嗯嗯,殿下,我小时候殿下没打过我手心吧?”
闻人翊板着脸不说话。
景珩道:“没有吧?”
“陛下自己不知道吗?”
景珩歪了歪脑袋,眨眨眼。
他确实不知道。
他没有容珩的任何记忆。
就是突然很想知道他们的过去。
景珩笑嘻嘻抬头去看闻人翊,“一定没有,我这么聪明乖巧的小孩,殿下怎么会舍得动粗呢?”
闻人翊冷着脸转身。
景珩握住容珣的手,抽走被侮辱得惨不忍睹的宣纸,“你先出去吧,皇兄替你跟殿下求求情。”
“本王没空。”
“多谢皇兄!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