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不经意看了眼桌上的菜,有菜有肉,荤素搭配很是均匀,就是看着……不太新鲜。原本应该油亮的青菜是枯黄干瘪的,红烧肉很不精神地泡在过量的油里,呈现一种酱黑色。
这是?隔夜菜?
“这都不新鲜了还吃得了吗?”言珂皱起眉头,“哥哥给你下碗饺子。”
“不用,”言珂拒绝,“速冻水饺你自己留着吃吧。“
言璨摇摇头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把速冻水饺拿出来。看来这小子是真不喜欢吃,上次买回来的速冻饺子都放一个多月了,他在家是动都没动过。
起锅烧水,水沸下饺子,一系列操作已经是下意识的动作,可言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仔细复盘又说不出怪异感从何而来。他甩甩头,将之归根于宿醉的原因,顺手把速冻水饺的包装丢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丢着几个打开了的塑料盒,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导致言璨需要把包装袋往里塞了塞才不至于掉出来。
他洗洗手,拿出锅勺,轻轻翻动沉在沸水中的饺子,他一边进行防止饺子粘锅的操作,一边思绪放空,可就在什么也不想的时候,那种怪异的感觉又重新涌上心头。
不对劲。
有哪里不对劲。
锅底气泡逐渐转大,沉在锅底的饺子一个个圆润饱满,晶莹可爱,此时随着热气颤颤巍巍地浮起来。
被蒸腾的水汽这么一蒸,言璨心里惊骇地掠过一个猜测。
丢下手里的勺子,他转身打开了冰箱的冷冻层——之前整整齐齐码好的保鲜盒少了一半。
他沉默地直起身,把即将溢锅的灶台关掉。沸腾的热水安静下来,饺子翻着白色的肚皮半死不活地沉浮其中。
言珂正在吃两年前妈妈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
今天是他妈妈走的日子。
没什么需要解释的。那段时间很难熬,难熬到大部分的记忆都消失了,唯一存留的回忆是奔波。妈妈一切一切的身后事他都一手操办。他只记得那天他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发现了冰箱里妈妈给他留的菜。
他眼泪已经流干,内心一片空茫,手里机械地分着那些丰盛的妈妈亲手做的菜。
每样他都爱吃。初中开始他就住宿,回家的时间变少,每次回家妈妈都会准备一大桌丰饭菜,她不擅长烹饪,总是把握不好饭量,明明不好吃,两个人也吃不完。
他把菜分成四份,距离他成年还有四年,妈妈离开得太突然,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就让这些饭菜陪他成年吧。
菜品吃着不新鲜,风味不足,却依然可以入口。言珂沉默吃着,见言璨阴沉着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叠着几个带着白色油污的塑料盒。
言珂表情不变:“我不知道你还有翻垃圾桶的爱好?”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这是他为数不多暴露自己的时刻,难免有些难堪尴尬。
“你吃了这些东西?”言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是我的事。”
言璨噎住,被这句堵着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点点头重复一句:“这是你的事。”
说完他拿着那些餐盒走回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又重新传来锅碗碰撞的做饭动静。
这样的行为不正常,正常人不会吃三年前的剩菜。可言珂一个独自生活了两年的未成年人,面对冷眼旁观的父家和只图权势的母家,他将自己孤立在一切亲属关系之外,又早早为了生活奔波而自主放弃了朋辈关系,经年累月的孤独铸就成他。
“妈妈做的饭”已经成为一种虚无的陪伴,虚妄的慰藉,是他抚慰自己的唯一方式。三年前,他将自己上上下下武装盔甲,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放纵的软弱。
而这样的方式也需要克己复礼,需要珍而重之,一年只得一次。
他想让妈妈——他唯一的亲人,陪他到18岁。
所以尽管风味不佳,甚至吃不出食物原本的口感和味道,言珂还是低下头细细咀嚼起来。
不多时,言璨也端着一盘黑乎乎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上面盖了碗大白米饭,倒很明显是言珂新蒸的。
他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往嘴里猛扒,生怕有人抢食的模样,他从小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平时吃相很好,细嚼慢咽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饿死鬼投胎似的疯狂咽菜吞饭。
言珂知道他故意弄出这些动静来吸引他的注意,也不当一回事,继续细细吃着,直到快吃完的时候才抬头看了一眼。
也正是这一眼,好似一道惊雷劈在他头顶,让他一时间惊愕到不知如何反应。
言璨正在吃的,分明是他给明年的自己留的、妈妈真正意义上最后一顿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