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日以来,牧屿白几乎倾尽所有心力,疯狂找寻破解共生秘术的法子。
心底的抗拒、愧疚、惶恐与不甘日夜纠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始终无法接受这般荒诞又惨烈的羁绊,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寿儿一次次献祭神魂本源,一步步走向神魂溃散的结局。
他日日晨起便奔赴宗门藏书阁,将阁中记载神魂秘术、共生禁制、炉鼎解法的古籍孤本尽数翻遍。泛黄卷册堆叠如山,晦涩符文密密麻麻,他逐字研读、彻夜推演,将所有能查到的解法、破咒之法一一试过,却尽数徒劳无功。寿儿种下的秘术霸道诡谲,并非寻常宗门禁制,无解无破,一旦缔结,便与双方神魂血脉彻底相融,斩断不得、剥离不能,唯有如期履约,方能暂缓神魂自爆的死局。
古籍无路可寻,牧屿白便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清玄真人身上。
“真人还是不肯见我吗?”
这些日子,牧屿白日日前往清玄真人的居所候见,风雨无阻。
他知晓清玄真人身为宗门尊长,修为通天、博古通今,洞悉世间绝大多数秘辛禁术,或许唯有他能出手破解这无解共生之局。
可往日对他多有照拂、有问必答的清玄真人,此刻却彻底闭门闭关。
仙门紧闭,无论牧屿白如何通传、如何静候,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守门弟子奉命阻拦,言辞恭敬却态度坚决,只道师尊闭关修行,不问俗事,不见任何人。
一次次等候,一次次落空。
牧屿白立在清玄殿外的云海石阶上,望着紧闭的殿门,心底的困惑与迷茫日渐深重。他太了解清玄真人的性情,师尊一生悲悯众生、恪守道心,最厌禁忌邪术、神魂相缚的阴私手段。往日里哪怕是弟子轻微触犯规条,师尊都会及时提点矫正,绝不会放任不管。
可如今,他身陷禁术、被迫行炉鼎双修之实、性命道途尽数被捆,清玄真人却闭门不见、置之不理,仿若全然不知此事。
除了清玄真人,还有一人始终萦绕在牧屿白心头——长孙衡。
那场对峙,长孙衡字字诛心、步步紧逼,手握他擅用禁术的把柄,扬言要上报宗门、废他修为、逐他出门。彼时剑拔弩张、生死一线,可自那日之后,素来最爱挑衅挑事、紧盯他过错的长孙衡,竟也彻底销声匿迹。
长孙衡同样闭门不出,居于自家院落,潜心修行,再不踏足后山半步,绝口不提当日要揭发他的事。
整件事,诡异得令人心惊。
牧屿白立于藏书阁窗前,望着山间缭绕的云雾,心底纷乱的思绪骤然串联。
这一切的发展,或许从来都不是巧合。
是默许。
清玄真人从头到尾,都知晓寿儿纳魂、双修献祭、共生秘术的所有始末,却选择冷眼旁观、放任自流。他看似闭门避世,实则是默认了这场禁忌羁绊,默认了寿儿以神魂为祭、助他重修道基的宿命。
想通这一层,牧屿白只觉得浑身冰凉,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崩塌。
他一生尊道守礼、恪尽职守,敬师尊、守门规、修本心,从未行差踏错半分。可到头来,他坚守的道义、规矩、清白,在宿命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连传道授业的师尊,都在默许这场阴私惨烈的献祭,任由他与寿儿坠入这无解的沉沦局中。
巨大的迷茫与无力席卷全身,他不知何为正道,何为对错。他想要救赎寿儿,想要挣脱禁忌枷锁,可全世界都在逼他接受,逼他沉沦,逼他坦然享用少年倾尽一切的献祭。
这一日清晨,牧屿白尚未起身,便察觉到院内气息异样。他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立在阶前的寿儿,骤然僵住。
寿儿腕间那道浅淡的紫色咒纹,已然彻底蔓延开来。
细密如蛛网的暗紫色纹路,顺着白皙的皮肉攀爬,遍布手腕、小臂、脖颈,甚至隐隐蔓延至脸颊与眼底。
少年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苍白,唇瓣失尽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偏偏那双眼睛,依旧温顺平静,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义无反顾的执拗与虔诚。
无需多言,无需提醒。
七日之约,已至终点。
若是今日履约不成,遍布寿儿全身的咒纹便会瞬间爆裂,少年神魂即刻灰飞烟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牧屿白望着他满身紫纹,心脏一阵阵抽痛,痛苦、挣扎、愧疚、无奈层层交织,几乎将他彻底压垮。他看着寿儿平静无波的眉眼,看着这具被秘术与执念禁锢的身躯,喉间干涩发紧,连一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赌不起,不敢赌,更不愿赌。哪怕万般抗拒、万般不甘,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寿儿为自己神魂自爆、彻底消亡。
良久,牧屿白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疲惫与妥协:“随我来。”
寿儿始终温顺跟随,不言不语,安静得如同影子,任由牧屿白带着自己踏入后山幽深密林,一路走向那处隐蔽山洞。
牧屿白对外传出口信,言道自身为修复经脉,需入后山闭关修行、稳固道基。
洞口被藤蔓掩映,隔绝山间天光,洞内静谧幽深,无风声、无人语,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回荡其间。
接下来的时日,无人知晓山洞之中发生的一切。
外人只当牧屿白潜心闭关、稳固修为,唯有身处局中的二人清楚,每一次静谧相守、每一次灵力流转、每一次无声交融,都是一场隐秘的献祭与救赎。牧屿白始全程隐晦克制,无半分放纵,他只为履约续命、护住寿儿性命,每一次都是万般挣扎下的无可奈何。
周而复始,一轮又一轮的七日之约悄然在山洞中度过。
可久而久之,牧屿白心底生出了愈发浓重的疑惑与不解。
按照古籍记载,这般持续不断的炉鼎采补、神魂献祭,炉鼎之人必会一日日衰败破败,灵智昏沉、身形孱弱、神魂溃散,直至彻底沦为傀儡、形神俱灭。可数次轮回下来,寿儿看似面色苍白、身形清瘦,却丝毫没有神魂衰败、灵智溃散的破败之相。
他的神魂依旧稳固,神志依旧清明,周身气息甚至愈发温润纯粹,比最初更加澄澈通透,完全不似持续耗损本源、濒临崩毁之人。
越是观察,牧屿白越是心头困惑,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