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沈晗结束了在空间里的复习,从纹身中退出来。他没有睡意,穿上外套,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五月末的夜晚还带着凉意,风从城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皮肤发紧。天台上,太阳能板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雨水收集箱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守卫。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主干道的路灯和零星几个亮着光的窗口。
沈晗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云层之间,清冷的光洒下来,把天台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养父母去世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上天台。不是因为这能让他睡着,而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离天空更近一些,离地面上的烦恼更远一些。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节奏稳定,像是一个不着急也不慌张的人。沈晗没有回头,因为那个脚步声他已经熟悉了——最近几周,这个声音频繁出现在走廊、电梯、以及他公寓门口。
陆止安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两罐啤酒放在栏杆的台面上,拉开其中一罐,递给沈晗。
沈晗看着那罐啤酒,没有接。“我不怎么喝酒。”
“偶尔喝一点有助于睡眠。”陆止安把啤酒往前递了递,“不是劝酒,是分享。”
沈晗犹豫了一秒,接了过来。罐体冰凉,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麦芽的甜。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谁都没有说话。风声、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啤酒罐里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不是尴尬的那种,而是两个成年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的那种。
陆止安先打破了沉默。
“有心事?”
沈晗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陆止安的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左耳的旧疤在银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沈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啤酒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等待答案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沈晗收回视线,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高楼的黑影在夜色中像一排巨人的剪影,沉默而肃穆。
“觉得有些事要变了。”
“什么事?”
“很多事。”沈晗没有细说,他不可能说自己知道末世要来了,“天气反常,动物异常,新闻里越来越多的事故。你看不到吗?”
陆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啤酒,把罐子放在栏杆上,双手插进口袋,也看向远方。
“看到了。”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但不是没来由的。”
沈晗转过头,仔细地打量他。陆止安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明暗分明,轮廓深邃。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一个人在听说“世界要变了”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沈晗说。
陆止安转过头,与他对视。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某种东西——坚定的、沉静的、像是藏着一整片海。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止安说,“但我信你。”
沈晗愣了一下。
“信我什么?”
“信你说的。信你觉得要变了。那就真的会变。”陆止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就做好准备。”
沈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虚伪或客套的痕迹。但他没找到。陆止安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得像一把刀。
“你又不了解我。”沈晗说。
“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什么?”
陆止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目光从沈晗脸上移开,投向远方的黑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晗更加迷惑的话。
“你四岁的时候,在宴会上给过一个哭鼻子的小孩一颗糖,说‘哥哥别哭’。那个小孩记住了你一辈子。”
沈晗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滑落。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止安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变得陌生又熟悉——五官深邃,冷白皮,左耳一道旧疤。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深处打捞出一张被遗忘的脸。
四岁。宴会。哭鼻子的小孩。那颗糖。
碎片一样的记忆从时间的缝隙里浮上来。
那是一场慈善晚宴,韩既明带他去的。他记得大厅里很热,到处都是穿西装的大人,他一个人跑到花园里透气。花园的角落蹲着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男孩,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秦婉出门前塞给他的,大白兔奶糖,说是“晗晗乖,妈妈晚上来接你”。
他把糖递过去,说:“哥哥别哭。”
男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他接过糖,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
“沈晗。你呢?”
“陆止安。”
后来发生了什么,沈晗不记得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一个四岁孩子的记忆太模糊了,只剩几个画面:花园的灯光、男孩的眼泪、那颗被攥在手里的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
直到现在。
“是你?”沈晗的声音有些涩。
陆止安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晗注意到,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一直记得?”
“一直记得。”陆止安说,“那颗糖我留了三年。后来化了。糖纸还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湖面下的暗流,越是平静,越是深不见底。
沈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无数条线缠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陆止安跟踪他,是因为二十年前的那颗糖?这说不通。一个人不会因为一颗糖就花几个月的时间跟踪另一个人,帮他查孟鹤亭,每天给他做饭。
“你回国,搬到我对面,跟踪我,给我送吃的……都是因为这个?”沈晗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陆止安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屑。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晗深吸了一口气。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你到底在准备什么?但你到底是谁?但他知道陆止安不会回答。这个人从来不会在他不愿意的时候多说一个字。
就像那本生存手册,就像孟鹤亭的调查报告,就像每天的便当——他做,但不解释。他给,但不索取。他等,但不催促。
沈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罐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金属表面滑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凉意从指尖渗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