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24日,傍晚。
沈晗从早上开始就感觉到身体里的异样。不是疼痛,不是发烧,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感,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针扎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这种感觉前世经历过一次,他知道这是什么——病毒已经在他体内完成了潜伏,正在寻找突破口。
他坐在3601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瓶灵泉水。纯的,没有稀释。五百毫升的透明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远处的天空正在变暗,晚霞像燃烧的绸缎铺满了半边天,红得刺眼。那红色映在玻璃瓶上,像是瓶子里装的是血。
陆止安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瓶灵泉水。沈晗今天早上给他的,说“高热开始的时候喝,能帮你保持清醒”。陆止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过去,放在手边。
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体温计、退烧药、口服补液盐、毛巾、一盆凉水。沈晗列了一个清单,提前准备好了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前世他一个人扛过高热,那时候没有人照顾他,他烧得迷迷糊糊,从床上滚到地上,又爬到卫生间喝水,差点死在那间出租屋里。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了。
“你感觉怎么样?”沈晗问。
陆止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热。大概三十七度五。”
“我也是。快到八点了。”
沈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钟指向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世界就会永远改变。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沈晗,我发烧了,好难受。你还好吗?”他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高热开始后,所有人都顾不上看手机了。
七点五十八分。沈晗拧开灵泉水的瓶盖,仰头喝了两大口。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灯。他把剩下的灵泉水放在手边,又拿起陆止安那瓶,递给他。
“喝。现在就喝。”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他把空瓶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你觉得我们会死吗?”他问。
“不会。”沈晗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坚定,“我死过一次,不想再死了。你也不许死。”
陆止安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暮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好。”
七点五十九分。沈晗把退烧药和口服补液盐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又在空间里存了一份备用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最后一眼平静的城市。街道上还有行人,还有车流,还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骑手。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指着天上的晚霞在笑。没有人知道,下一分钟,他们就会倒下。
八点整。
高热像一把巨锤,同时砸中了全球七十亿人的脑袋。
沈晗感觉到身体里那股酸胀感在一瞬间爆发了。不是疼痛,是燃烧——像是有一团火从他的胸口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皮肤表面变得滚烫,每一寸都像是在被火烤。他的体温在几十秒内从三十七度飙升到了四十度以上,汗水还没流出来就被蒸发了,皮肤变得干燥、发红、滚烫。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尖叫没有用,挣扎没有用。高热只能硬扛,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或者变成丧尸。他靠着窗户,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玻璃的温度从背后渗进来,和体表的高温对抗着,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转头看向陆止安。
陆止安已经倒在沙发上了,蜷缩着,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在剧烈地发抖。他的嘴唇发白,牙齿在打战,额头上青筋暴起。沈晗见过很多人在高热中的样子,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陆止安是那种不吭声的类型——再痛也不出声,像是在金三角的那些年里,学会了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不叫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叫了也没人听见。
沈晗想过去,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陆止安爬过去。一米,两米,三米。地板冰凉,膝盖和手肘磨得生疼,睡衣的布料已经磨破了,皮肤直接擦在地板上,火辣辣的。爬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够到了沙发的边缘,抓住陆止安的手腕,挣扎着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跳得很快,但不乱。
还活着。
沈晗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灵泉水,拧开盖子,凑到陆止安的嘴边。“喝。能喝多少喝多少。”
陆止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张了张嘴,水灌进去一半,洒了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沙发的坐垫。沈晗又倒了几口,直到那瓶灵泉水空了。然后他把空瓶子扔到一边,自己也喝了几口,靠在沙发腿上,闭上眼睛。
高热开始了。
沈晗对高热的记忆是模糊的。前世他只记得自己在一间出租屋里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管他,没人给他水喝,没人帮他擦汗。他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死了。最后他活了下来,但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脱得站不起来,花了三天才恢复。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年轻,也许是运气。
这一次不一样。
他有灵泉水,有陆止安,有提前准备好的物资。他不需要一个人扛。
但高热不会因为你有准备就对你仁慈。
第一个夜晚是最难熬的。
沈晗的体温最高的时候烧到了四十二度。他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烤箱,从里到外都在烧。骨头是烫的,血液是烫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他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靠在沙发腿上,毛巾浸了凉水敷在额头上,但不到五分钟就变热了,又要重新浸。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他每隔一小时给陆止安喂一次灵泉水。灵泉水已经被他稀释过了,五百毫升纯水兑了两升普通水,装在空间里的水瓶里。他担心陆止安喝得太猛会吐,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像喂小孩一样,一点一点地灌进去。
陆止安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的。偶尔醒来几秒,看到沈晗的脸,会含糊不清地说一句“你还活着”或者“疼”,然后又昏过去。沈晗不嫌烦,每一次陆止安醒来,他都用毛巾给他擦脸,把额头上黏腻的汗擦掉。毛巾已经洗了无数遍,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你还活着”这四个字,陆止安说了很多遍。沈晗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也在确认沈晗还活着。也许在金三角的那些年里,他习惯了对所有人都不信任,习惯了没有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现在有人在身边了,他需要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高热烧出来的梦。
凌晨三点,陆止安的体温冲到了四十度五。他开始说胡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什么人吵架。沈晗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妈”、“别走”、“不是我杀的”。还有一句更模糊的,像是“我找不到她了”。沈晗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妹妹,也许是某个在金三角认识的人。
沈晗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陆止安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归于沉寂。
沈晗靠在沙发腿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但比平时稀疏了不少。大概是很多人在高热中已经顾不上开灯了。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晚霞的残影,还是火灾的反光。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报道——高热爆发的第一个晚上,全球发生了上万起火灾,因为人们在高热中失去了意识,忘了关煤气、关电热毯、关取暖器。
他闭上眼睛,等着下一个小时。
第二天,高热还在继续。
沈晗的体温在四十一度上下浮动。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时不时出现重影,天花板上的灯像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但他咬着自己的手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手背上一排牙印,有的已经渗出了血,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知道自己不能昏过去,因为他还要照顾陆止安。
陆止安的体温比他高。最高的时候烧到了四十二度五,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沈晗甚至觉得他身上的汗都会被蒸发掉。沈晗把大部分灵泉水都喂给了陆止安,自己只喝了几口。他不确定灵泉水能不能帮人扛过高热,但前世他没用灵泉水也扛过来了,所以他把灵泉水省给更需要的人。
陆止安不喝的时候,沈晗就用毛巾蘸着凉水擦他的身体。腋下、脖颈、大腿根,这些地方散热最快,是物理降温的关键。韩铮教过他,训练的时候说“如果有人在野外中暑了,就擦这些地方”。当时他觉得这辈子用不上,现在用上了,用在他认识的最硬的人身上。
中午的时候,沈晗试着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嚼了两口就吐了——不是不好吃,是他的胃在高热中已经罢工了,任何食物进去都会被顶出来。他改喝口服补液盐,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像极了前世在末世里喝过的唯一一口干净水。那口水是一个陌生人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个人就被丧尸咬死了。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声音很年轻。
晚上,陆止安醒了一次。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来,是眼睛睁开了、瞳孔有焦点的醒来。
他盯着沈晗看了几秒。
“你没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哪儿去?”
“我以为你会走。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就会走,这是我在金三角学到的。不管你帮过谁,最后都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沈晗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没有问陆止安在说什么——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他只是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
“我不会走。”沈晗说,“你也不会。我们说好的,一起看日出。”
陆止安的眼眶红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高热。沈晗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知道,高热不会让人眼眶发红。
第二天夜里,沈晗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了。从四十一度降到四十度,从四十度降到三十九度。虽然还在发烧,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觉得自己要被烤熟了。他试着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勉强站住。他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整个人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连脑子都清楚了一些。
他回到客厅,检查陆止安的情况。陆止安的体温还在四十度以上,但比昨天稳定了,没有再冲到四十二度。沈晗喂了他最后一次灵泉水,把剩下的半瓶倒在他的额头上,让凉意渗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