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被押到安晗基地的那天,下着小雨。
灰蒙蒙的雨丝从云层缝隙里飘下来,落在湖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桥面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栏杆上的弹孔还在,像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桥面上的血虽然被冲淡了,但石缝里的还没冲干净。
三辆车驶过桥头,在碉堡前停下。第一辆是曙光基地的装甲车,第二辆是押送车,第三辆是阿诚开回来的那辆旧车。陈司令从装甲车上下来,亲自押送。这是阿诚的条件——沈哲必须交给安晗基地处理,曙光基地不能私了。赵铁军不同意,但陈司令说:“人是我抓的,我说了算。你不服,自己去岛上要人。”赵铁军没敢来。
“人在车里。”陈司令说。他的军装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脸上有雨珠往下淌。
陆止安站在桥头,手里握着步枪,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押送车。他的左手的金属化涂层时隐时现,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习惯——精神力不稳定,金属化就会闪烁。
阿九从碉堡里出来,手里拿着雨伞,撑在陆止安头顶。陆止安没有接,也没有躲。
车门开了,两个士兵把沈哲拖出来。沈哲的手脚被铐着,头上套着黑布,嘴里塞着布团。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膝盖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左手腕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像是以前割腕留下的——沈晗以前没见过,也许是末世后的伤。
沈晗从碉堡后面走出来。他从C市赶回来了——不是因为他知道沈哲今天被押来,而是因为他听到了消息。阿诚在半路上截住了他,告诉他沈哲被抓获了。他把车队交给了林北带队继续前往C市,自己一个人开着车往回赶。开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到的。
“沈哲。”沈晗叫他。
沈哲头上的黑布被掀开。他眯着眼睛,适应着光线。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先看到了灰色的天空,然后看到了沈晗的脸,再看到了沈晗身后的围墙和碉堡,以及围墙上面站着的几个人——苏糖、陈秀兰、老赵,都撑着伞,远远地看着。
“你终于来了。”沈哲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嗓子像塞了砂纸。
沈晗看着他。雨水打在沈哲的脸上,他看起来很狼狈。头发乱成一团,打了结,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一点都没有减少。从他们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时的虚假笑容,到曙光基地食堂门口的偶遇,到现在的铁铐加身,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从来没有变过。
“带进去。”沈晗说。
沈哲被拖进岛内。两个士兵架着他,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在碎石路上划出两道浅沟。桥头的碉堡后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砖头、沙子、钢筋,还有几袋水泥,用防水布盖着,雨布上积了水。沈晗让人清出一块地方,把沈哲扔在中间。沈哲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跪下。”陆止安说。
沈哲没有动。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陆止安。雨水滴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
陆止安一脚踢在他腿弯上,沈哲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碎石上,碎石扎进皮肤,疼得他龇牙,血从膝盖渗出来,混着雨水流到地上。
“沈哲,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死吗?”沈晗站在他面前。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滴下来。
沈哲抬起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着眼。“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前世,我欠你一条。这一世,我还欠你。”
“不止一条。”
“那我欠你多少条?前世一条,曙光基地一条,你自己说。”沈哲笑了,那笑容很惨,嘴角往下撇,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前世,我欠你一条命。这一世,我欠你多少条?你自己数得清吗?云顶阁、曙光基地、安晗基地,每一次你都在我面前,每一次我都想杀你,每一次我都没杀成。你数数我该死多少次?”
沈晗没有说话。雨水落在他和沈哲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
“你杀了我吧。”沈哲说,“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了。异能被废了,赵铁军要杀我,陈司令也要杀我。你不杀我,他们也会杀我。落在你手里,我还能死得痛快一点。落在赵铁军手里,他会折磨我一个月再杀。”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沈哲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以为沈晗会说“我不杀你,你走吧”之类的圣母话。但沈晗没有。他忘了,这一世的沈晗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心软的人了。
陆止安走过来,左手按在沈哲的额头上。银白色的金属从指尖渗出,刺入了沈哲的精神力核心。沈哲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声带像是被撕裂了。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眼泪和鼻涕,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瞳孔中的紫色光环碎裂了。这一次,是彻底碎裂。之前陆止安只是废了他的异能——刺破核心,但核心还在,还有恢复的可能,像一颗被扎破的气球,能补上。这一次,他把核心彻底摧毁了,像把气球烧成了灰。沈哲的精神力像被戳破的气球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气,瞬间消散,再也凝聚不起来。他的眼睛里的紫色彻底消失了,瞳孔变成了死灰色。
“一只手。”陆止安说。
他抓住沈哲的左手,用力一拧。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沈哲惨叫了一声,左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着,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断了线的木偶。
“另一只。”
右手也被拧断了。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惨叫。沈哲的惨叫变得沙哑,喉咙已经叫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一条腿。”
左腿。陆止安一脚踩在沈哲的膝盖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骨头碎了,膝关节反向弯折。沈哲的身体猛地一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然后软了下去,趴在泥水里。
“另一条。”
右腿。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碎裂声。沈哲趴在碎石地上,四肢都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他的脸贴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混着血和泥,在他脸上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陆止安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沈晗。沈晗点了点头。
“扔到对岸。”陆止安说。
阿九带着两个民兵上来,把沈哲抬起来。沈哲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四肢垂下来,像被拆散的玩具。他们走过桥,把他扔在对岸的废墟中,扔在一堆碎砖和瓦砾上面。沈哲的身体落在废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
阿九没有看他第二眼,转身走了。
对岸有丧尸。它们听到了声音,从废墟中钻出来。从倒塌的楼房里,从下水道里,从废弃的汽车后面。三只,五只,七只——它们朝沈哲的方向走去,步伐缓慢,但越来越快。
沈哲趴在地上,不能动,不能跑,连翻身都做不到。他的眼睛看着天空,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他的睫毛在雨中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丧尸靠近了。第一只丧尸蹲下来,用鼻子嗅了嗅他,灰白色的鼻翼翕动着。然后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他的手臂。肌肉被撕裂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湿布。
沈哲没有叫。他的喉咙已经哑了,叫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
第二只丧尸咬住了他的腿。第三只咬住了他的肚子。第四只咬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
沈哲的眼睛还睁着。他看到了对岸的岛,看到了岛上的围墙,看到了围墙后面站着的人。那些人在雨幕中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沈晗站在那里,陆止安站在那里,苏糖站在那里,还有很多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