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沈晗走下围墙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木系感知在对岸触到了什么——不是丧尸的暗红色光斑，不是普通活人的暖黄色光团，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即将熄灭的微光，像蜡烛烧到最后的那一点火星，在风中摇摇欲坠。

沈哲还没死。

不是因为他命硬，是因为丧尸没有咬他的要害。它们咬了他的四肢，咬了他的肚子，但还没有咬他的脖子和头。他还有意识，还在喘气，他的心脏还在跳，像一台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他的身体被撕扯着，但那些伤口还不足以让他立刻死去。他躺在废墟中，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沈晗站在围墙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还活着。”沈晗说。

陆止安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

“木系感知。他的生命信号还在。很弱，但还在。”沈晗闭上眼睛又睁开，“像一盏快灭的灯。但还没灭。”

陆止安沉默了一下。“你想怎么做？”

沈晗没有回答。他从围墙上跳下来，拿过苏糖手里的雨伞，撑开，朝桥头走去。

“沈晗！”苏糖喊道，手里的姜汤差点洒了，“你要去对岸？”

“嗯。”

“危险！那边有丧尸！好几只，你刚才没看到吗？”

“我知道。”沈晗没有回头。

陆止安跟上来，从他手里拿过雨伞，撑在两人头顶。雨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我陪你去。一个人去太危险。”

两个人走过桥。桥面上的雨水汇成了小溪，从桥面的缝隙往下淌，发出哗哗的声音。对岸的废墟中，丧尸还在啃食沈哲的身体。七只，阿九走的时候还剩五只，后来又来了两只。它们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球转向桥头，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碎砖上。陆止安抬手，一道电弧击中了最近的一只丧尸，它抽搐着倒下，身上的雨水被电弧蒸发，冒出一股焦糊味。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连开了四枪，四只丧尸倒地。剩下的两只转过身想跑，陆止安又补了两枪。

“够了。”沈晗说。

丧尸被清理了。沈哲躺在碎砖和瓦砾中，身上全是伤口。他的左臂已经被啃得露出白骨，白色的骨头在雨水中发亮；右手的手指少了两根，断口参差不齐；腿上的肉被撕掉了一大块，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腹部有一个洞，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内脏。但他在喘气。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气泡破裂的声音——肺部被刺穿了。他的眼睛还在转动，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晗蹲下来，看着沈哲的脸。雨水落在沈哲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从涣散中收拢，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沈晗……”沈哲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隧道尽头传来的，被风撕成了碎片，“你来了……”

“我来了。”

“你是来看我死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抽搐。

沈晗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凝出绿色的能量，藤蔓从掌心延伸出来，细细的一根，像春天的嫩芽。藤蔓没有缠向沈哲，而是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木系的能量渗入沈哲的大脑，不是修复——陆止安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力核心，像把一块石头砸成了粉末，再也粘不回来。沈晗做的，只是用木系能量刺激他残存的神经末梢，像给一台报废的发动机接上电瓶，让它在彻底熄火之前再转最后几圈。这是一种回光返照式的唤醒，只能持续几分钟。

沈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他的眼神从涣散变得清明，从迷茫变得清醒。他看着沈晗，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一切的笑。

“我……后悔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肺里的气泡声更大了。

“后悔什么？”

“后悔不该害你。不该抢你的金手指。不该把丧尸引到你身边。”沈哲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云顶阁……曙光基地……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在算计你……每一次我都想让你死……”

沈晗没有说话。

“前世……我害了你。那一世，我站在防护罩里，看着你被丧尸撕碎。我心里想的不是愧疚，是‘终于没人跟我争了’。”沈哲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碎砖上，“这一世……你还是比我强。你的金手指……比我的厉害。你的人……比我的好。你的命……比我的好。”

“不是命好。是我选对了。”沈晗说，“我选对了人，选对了路，选对了每一步。”

沈哲的眼睛看着他，雨水落在他的眼球上，他没有眨眼。灰白色的眼球被雨水冲刷着，显得更白了。“选对了……你选对了陆止安。我……选错了赵公子。我选错了所有人。我跟着赵公子，以为能往上爬，结果他把我当狗。我帮赵铁军打你们，结果他输了就把我往死里整。”

“你还有话说吗？”

沈哲沉默了一下。雨声很大，但他说话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告诉孟鹤亭……我不恨他。他是我爸……但他不该把我送到沈家……不该让我过那种日子……如果……如果我从小在你家长大……也许……也许我会不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以为他是在帮我，其实他是在害我。他把我送进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让我变成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人。”

沈晗的手从沈哲的额头上移开，收回了藤蔓。沈哲的瞳孔中的光开始消散，像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

“你还有什么心愿？”

“让我死在你手里……不是丧尸。”沈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已经不清晰了，但还在努力聚焦，“前世……是你死在我手里。这一世……让我死在你手里。公平。我不想变成丧尸，不想变成那些东西之一。”

沈晗从腰间拔出匕首。刀身在雨水中闪着冷光，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

陆止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在沈晗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晗握紧刀柄，刀尖抵在沈哲的太阳穴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哲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被雨声盖住了。

“你说什么？”沈晗俯下身。

“谢谢……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最后一个词。

沈晗的刀刺了进去。

刀尖穿透颅骨，进入大脑。没有多少血，沈哲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沈哲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痉挛了一下，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然后软了。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释然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沈晗拔出刀，血从刀口涌出来，很少，混着雨水流到地上。他的手在发抖，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刀刃插进了碎砖之间的泥土里。

陆止安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没事了。”陆止安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人。

沈晗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雨水打在他身上，陆止安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很紧。他能感觉到陆止安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像鼓点。他自己的心跳却很快，像擂鼓。

“他叫我哥。”沈晗说，声音在发抖，“前世他叫我哥，是在骗我。每一次叫我‘哥’的时候，他都在心里算计我。这一世他叫我哥，是在求我。是在求我让他死得不那么痛苦。”

“他求死。你成全了他。”

“他是孟鹤亭的儿子。他不该姓沈。他姓了二十多年的沈，最后连自己的姓都不知道该怎么叫。”沈晗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他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当了沈家的假少爷。”陆止安说，“这不是他能选的。孟鹤亭替他选了。他从出生起就没得选。”

沈晗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从他的下巴滴到陆止安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