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死后的第三天,安晗基地恢复了平静。
桥面上的血迹被彻底冲洗干净了,但栏杆上的弹孔还在。沈晗让人用水泥把弹孔糊上了,但水泥的颜色和原来的栏杆不一样,灰一块白一块,像一块块补丁。苏糖说难看,沈晗说“能挡住子弹就行”。围墙上的探照灯换了两盏新的,光柱更亮了,扫过湖面的时候能看到水里游动的鱼。
沈哲的尸体被丧尸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残骸被曙光基地的人收走了。陈司令派人来收的,用一口薄皮棺材装着,拉回了曙光基地。赵铁军没来看一眼,赵公子也没来。只有陈副司令来了一趟,站在桥头看了一眼棺材,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到底是在沈家长大的孩子”,然后走了。
沈晗没有去送。他站在围墙上,看着棺材被抬上车,看着车驶过桥,消失在废墟中。车尾灯在废墟的拐角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你不去送?”苏糖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不去。他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他是孟鹤亭的儿子。”
“他叫你哥了。”
“临死前叫的。”沈晗转过身,“不算。”
苏糖没有再问。
这三天里,沈晗没有提起沈哲。他照常处理基地的事务——检查农田、清点物资、安排巡逻、听取汇报。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说话的声音轻了。吃饭的时候会发一会儿呆,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然后才放进嘴里。
陆止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沈晗一个人走出了指挥中心。
他没有带任何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走过桥,走到对岸的废墟中。月光很亮,照在碎砖和瓦砾上,把废墟照得像一片灰白色的坟场。他站在沈哲被咬死的地方,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暗褐色的,渗进了碎砖的缝隙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碎砖。砖是凉的,粗糙的,边缘锋利,割手。
“沈哲。”沈晗说,声音很轻,“你死了。我活着。你欠我的,还清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
他站起来,沿着废墟走了走。走得很慢,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远处有丧尸在游荡,他看到了它们灰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像移动的石膏像。但它们没有朝他走过来,也许是闻不到他的气味,也许是怕了,也许只是没有注意到他。
他走了很久。从对岸走到桥头,从桥头走到湖边,从湖边走到农田边。农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玉米已经抽穗了,小白菜绿油油的,萝卜从土里冒出了半个脑袋。养殖场的鸡在打瞌睡,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兔子在打洞,只露出一个屁股;羊在反刍,嘴里慢慢嚼着。一切都很有秩序,很安静,像末世前的乡下。
他走了一圈,回到了指挥中心门口。
陆止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茶。一杯是龙井,一杯是铁观音。龙井是沈晗爱喝的,铁观音是他自己的。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泡的。
“你去了对岸?”陆止安问。
“嗯。”
“去干什么?”
“去告别。”沈晗接过龙井,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跟沈哲告别,跟我自己告别,跟那些过去了的事告别。”
“告别完了?”
“完了。”
两个人站在指挥中心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身后是亮着灯的走廊,身前是黑暗中的湖面。
“谢谢你。”沈晗说。
“不用谢。”
沈晗看着他。月光下,陆止安的脸很平静,眼睛很亮。他的左耳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闪电。他的嘴唇抿着,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我不是替沈哲谢你。我是替我自己。”沈晗说,“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等了我十九年。谢谢你帮我杀了沈哲。谢谢你守在这里。谢你的事太多了,谢不过来。从末世前到现在,从云顶阁到安晗基地,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陆止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晗把茶杯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茶在杯子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止安没有退。
沈晗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他犹豫了四天。从沈哲死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想了一百多个小时,想了几千遍。要不要做?什么时候做?怎么做?现在他不想了。他做了。
很轻,很短,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只停留了一瞬,就被风吹走了。沈晗的嘴唇碰到了陆止安的嘴唇,凉的,有点干,像秋天干燥的风。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像擂鼓。但他没有退开。他的手指攥着陆止安的衣服,攥得很紧。
陆止安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杯差点滑落。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沈晗,沈晗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陆止安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晗退开了。他的脸有点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但表情很平静。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沈晗说,“技术不好,见谅。”
陆止安没有说话。他的嘴唇上还有沈晗嘴唇的温度,凉凉的,但那一瞬间是热的。那温度从嘴唇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指尖。
沈晗拿起台阶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
“你不说话?”沈晗问。
陆止安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的那种笑。是真心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像冰河解冻、像春天第一朵花开放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笑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像一个普通的、高兴的、被喜欢的人吻了的男人。
“技术是不好。”陆止安说。
沈晗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下次练练。”陆止安放下茶杯,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扣住沈晗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这次不是轻轻的碰触,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带着力道的吻。陆止安的嘴唇压在沈晗的嘴唇上,不是凉的,是热的,像冬夜里的炉火。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了沈晗的腰,把他拉进怀里。沈晗的背撞到他的胸口,他的手在沈晗的后脑轻轻按着,手指插进沈晗的头发里。
沈晗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陆止安的嘴唇在他嘴唇上移动,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能闻到陆止安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汗味,还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也许是白天在农田里待久了沾上的。他的手指还攥着陆止安的衣服,但攥得没那么紧了。
吻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沈晗分不清了。他只知道陆止安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陆止安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技术好点了吗?”陆止安低声问,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