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钧和林淑仪被接到曙光基地的第七天,沈晗正在训练场上指导新来的治疗系异能者。
他站在人群中间,手掌心凝出一团翠绿色的光,光慢慢扩散,笼罩了方圆十米的范围。几个治疗系的新人蹲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有人还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沙沙响。他们的异能等级都很低,刚觉醒不久,连止血都费劲,但沈晗不嫌他们慢。他自己也是从一级升上来的,知道每一步有多难。
“生命领域的核心不是能量的大小,是覆盖的范围和渗透的深度。”沈晗收起绿光,“范围越大,治疗的人越多。渗透越深,治疗的伤越重。你们现在能治擦伤,练到后面能治骨折,再练能治内脏。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沈总,你的生命领域能覆盖多远?”一个年轻人问,眼睛里有光。
“五公里。”
人群中一阵低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五公里,意味着他一个人能覆盖整座基地还有余。
对讲机响了。是阿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急促,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语调。
“沈总,医务室。沈万钧和林淑仪出事了。请速来。”
沈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关掉对讲机,对训练场上的人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回去把今天讲的内容复习一遍,明天我要提问。”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但没有跑。陆止安从训练场另一边走过来,跟在他后面,步伐稳健,像影子一样。
“什么事?”陆止安问。
“医务室。他们出事了。阿诚的语气不对。”
“我陪你去。”
两个人走到医务室门口。周医生站在门外,戴着口罩,橡胶手套上沾着血,手套已经换了一双,但还是有血从指缝渗出来。他看到沈晗,摘下口罩,面色凝重,额头上有一道被口罩勒出的红印。
“沈总,他们两个都被感染了。不是今天感染的,是来之前就感染了。潜伏了几天,今天爆发了。沈万钧的截肢伤口早就感染了丧尸病毒,一直在潜伏,伤口表面结痂了,但里面一直在扩散。林淑仪的眼睛——那只瞎了的眼睛,伤口里也感染了病毒,眼眶内部的黏膜没有防御能力。”
沈晗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查房发现的。沈万钧发烧,体温四十度,伤口发黑。林淑仪眼眶流黑水。我们做了病毒检测,阳性。两个人都是。”周医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没救了。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沈晗推开医务室的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沈万钧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瞳孔已经开始变灰,像蒙了一层雾。他的断肢处皮肤发黑,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从断口向大腿蔓延,一根一根,触目惊心。林淑仪躺在另一张床上,右眼——那只瞎了的眼——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枕头被染黑了一大片。她的左眼浑浊,眼白发黄,但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神采,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万钧看到沈晗,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晗……晗……你来了……”
沈晗走过去,站在两张床之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医生说了,我们被感染了。没救了。”沈万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胸腔里像有风箱在拉,“我们不想变成丧尸。求你……杀了我们……别让我们变成那种东西……别让我们去害人……”
林淑仪的眼泪涌了出来,混着眼眶里的黑色液体,变成灰色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她的脸上留下两道灰色的痕迹。“晗晗……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小时候……我们没有养你……你回来了……我们又没有把你当儿子……我们听了沈哲的话……我们信了他……不信你……”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沈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陷进掌心。
“你养父母……是好人……他们把你养大……教得好……你比我们有出息……”林淑仪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手指张开又合拢,“妈妈……妈妈想摸摸你的脸……最后一次……”
沈晗弯下腰,把脸凑到她的手边。林淑仪的手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指尖在微微颤抖。她摸着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像……像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眉眼像他……嘴巴像我……”林淑仪笑了,眼泪和黑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她的笑容很苦涩,“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没福气……我们没福气当你的父母……没福气看你长大……”
沈万钧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黑色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沈晗……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认了你……又把你推出去……你签协议那天……我应该把钱给你……然后说‘对不起’……但我没说……我没脸说……我当时还觉得你冷血……”
沈晗直起身。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想让我们怎么死?”沈晗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下面是翻涌的暗流。
“用刀吧……别用枪……枪太吵……会吓到别人……”沈万钧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泪,混着脸上的灰,“像你杀沈哲那样……干净利落……不要让我们痛苦……”
沈晗从腰间拔出匕首。刀身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刀刃上还有上一次擦拭后留下的油迹。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妈。”沈晗叫了一声。
林淑仪的身体猛地一颤。这是沈晗第一次叫她“妈”。不是在咖啡馆谈判时冷冰冰的“沈太太”,不是在心里默念时的“林淑仪”,是“妈”。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在这里。”沈晗蹲下来,看着林淑仪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皱纹,“你有什么话,说。”
“妈妈爱你。”林淑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妈妈一直爱你……只是……只是妈妈太蠢了……太蠢了……被人骗了还不知道……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左眼流出一滴泪,清澈的,没有被黑色液体污染。
沈晗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了。”沈晗说,“妈,你闭上眼睛。很快就好。”
林淑仪闭上了眼睛。她的左眼闭上了,右眼——那只瞎了的眼——本来就没有眼睑,但沈晗用手轻轻帮她合上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眼皮,凉的,软的。
沈晗的刀刺进了她的太阳穴。刀尖穿透颅骨,进入大脑,没有多少阻力。也没有多少血,林淑仪的血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已经被病毒侵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触电一样,四肢痉挛了一下,然后软了,像一摊水。她的手从沈晗的脸上滑落,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
沈万钧听到了声音,知道林淑仪已经走了。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该我了。”沈万钧说,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像一盏快灭的灯,“晗晗……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愿意叫我们一声爸妈……这一声,我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