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参赶着扬沙抵达卫家军所镇守的关外那一天,是和记忆里一样黄沙漫天的日子。
他仔细打量这片只在传言里的土地,沉默无言。
守卫的士兵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河杜威的人,匆匆通传。
主帐里的卫商接到通报时和身边的副将对视,皆是满面疑惑。副将呢喃了河杜威的名字,试探开口:“将军,会不会是消息走漏了......”
卫商的面色凝重,一月前他们遭到一帮由沿海而上的异族的突然袭击,卫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哪里拿到的布防底气,敢这样远上偷袭。
对方似乎对他们的情况非常了解,并没有抢占根据地,而是对着几个防守的薄弱点猛攻,卫家军损失很重,昌平侯在袭击中受了重伤,不得已从战线最前方退下来。军医诊断的结果是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不再适合带兵前线了。
这就是这次袭击的全部损失。没有粮草被烧,没有百姓被掳,没有财物被抢夺,只是损失了一些防护设施和一名大将。
直到京都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他们才反应过来这次袭击的严峻。
内部的阴谋家已经开始动手了。
政治变动会牵连每一个局中人,哪怕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因此当卫商听说河杜威的人来找她时,第一个联想的就是这件事。
猜想确确实实,见面时落在眼中的惊讶也是确确实实。
卫参看着面前愣住的人,咬了咬唇:“阿姐,是我。”
话音刚落肩膀上就传来一阵痛意,卫参龇牙咧嘴地躲开,看着三两步走到面前的卫商,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好意思笑!”卫商真是又惊喜又生气,卫参自请离京后她和父亲常常忧心,一直托人暗中关注着,只言片语的回信怎么也好不过完整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四目相对,她能很清晰的看见卫参眼中不一样的沉淀。
有成长是好事,可她没想到这小子胆量也跟着长了。
“河杜威手下的人知不知道你的来历?”卫商急着确认,生怕将眼前人牵连进来。
“我对外一直用的假身份,只有河大人知道我的身世。”卫参提起这事满是得意,语调跟着上扬几分:“这些小事我自然懂得,阿姐不用这样紧张我。”
听见是假身份的卫商松了一口气,看着卫参邀功一样的神情,抬手又是一下:“你还得意上了,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哪能还和从前一样由着你乱跑!”
“我知道。”卫参肯定的回答堵住了卫商未说完的话,声音里褪去玩笑,“有人要反。”
“阿姐,我说的对吗。”
回应他的是卫商陡然变化的脸色。她身边跟着的副将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挡住侧边的目光,低声道:“使者还请先随属下进去吧,外头风大。”
外头的天色被不透光的军帐严实地裆在外头,帐内的烛火在面对而坐人的眼中跳动,越来越短,直到影子落入矮杯中,饮下王朝的倒影。
卫参将这些年的一切全盘托出,卫商听完端起杯子又放下,在屋内踱步,声音很急。
良久,她停下来,站在青年的面前,问了一句:“你今天来,是要逼我造反。”
“只是做一个选择。”卫参没有被那陌生的语气吓住,将从秦回那听到的结论一字不差的转述:“不论京都之中谁为真假,动乱都已经开始了,现在不选择立场,将来一定会被立场选择。”
“阿姐,我们必须在乱臣贼子和从龙之功里挑出个一二。”卫参说这话时是紧张的,手心攥紧,指甲微微刺进肉。这是他第一次对着敬爱的家人说出这样的话,狠厉决绝,一点也不像他。
他已经做好了被卫商痛骂一顿后而后被赶走的结果。可意外的,面前的人听完他的话没有展露出分毫的被判感,反而坐了下来,说出了完全出乎卫参意料的话:“我想帮你,可卫家帮不了你,卫家军帮不了你。”
“他们忠贞爱国的地位是靠一代又一代的生命积累下来的功名,是百年基业都无可匹敌的豪壮。他们只能牺牲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而不是作宫廷内乱的棋子。”卫商的眼中没有退让:“你要打着卫家的名号,用祖辈的将士,父亲不会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他们帮不了你,也不能帮你。”
卫商的话说的毫无回旋之地,这让卫参的心中升起悲凉。他一边担着救国的任务,一边又被看不见的名望缠身,左右为难。
走前秦回虽然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获取卫家军的协助,可他们不久前就查出京郊有人豢养私兵,对方逼宫之势已然显现,若他不能取得相抗衡的势力,该怎么化解京都的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