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周安,是谢家的老仆,跟着谢灵运二十年了。他见过多少名医给郎君看病,没有一个让他真正信服。但这个采药女不一样。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分量。
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可她明明才十六岁。
擦完酒,沈令仪又把煮好的汤药滤出来,晾到温热,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给谢灵运。他烧得迷糊,吞咽动作很慢,有时会呛到。沈令仪便停下来,等他咳完,再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喂完药,沈令仪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换了一条湿帕子敷在额头上。然后她搬了一张竹凳,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看着他的脸。
脉象在慢慢变。从浮紧而数,变得稍微缓了一些。这是药力在起效。
她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屋里很安静。雨声从屋顶传来,持续不断,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随从们已经退到了外间,偶尔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谢灵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偶尔会蹦出几个字,含混不清。沈令仪凑近了听,有时是“山”,有时是“水”,有时是一句破碎的诗。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大约是午后,烧开始退了。
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地退。先是额头不那么烫了,然后是脸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沈令仪摸了摸他的脉,脉象从数转缓,虽然仍偏快,但已经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松了一口气。
刚直起身,准备去把药渣倒掉,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沈令仪低头,看见谢灵运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高烧而蒙上了一层水雾,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透亮而迷蒙。他看着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她是谁。
认出之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算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你又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令仪被他抓着腕子,没有挣开。
“你的随从请我来的。”她说。
谢灵运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沈令仪抽回手,去倒了一碗温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给他。
他喝了几口,喉咙润了,声音恢复了些。
“我是不是快死了?”他问。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不会,”她说,“有我在,你不会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表决心,不是在说大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相信的事实。这种平淡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白都更有说服力。
谢灵运看着她,那双被高烧折磨得失去光泽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像暗夜里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方寸之地。
“好,”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语气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契约,“那我不死。”
沈令仪垂下眼睛,把碗放在床边,站起来。
“你烧还没退干净,再睡一觉,”她说,“我出去看看药。”
她转身走了出去。
外间,中年随从周安迎上来,低声问:“沈姑娘,郎君他……”
“烧在退,”沈令仪说,“但还没退干净。今晚可能会反复,需要有人守夜。他要是再烧起来,就用酒擦身体,不要盖太多被子,捂汗反而不好。药我留在这里,明天一早再煎一副,煎法我写下来。”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没有纸笔。
周安从袖中取出一方纸和一小截墨条,递过来。沈令仪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纸铺在地上,用墨条蘸了雨水,歪歪扭扭地写下煎药的方法。她故意写得潦草生硬,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采药女会写的样子。
周安接过纸,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没有说什么,郑重地收进了袖中。
沈令仪背起竹篓,推门走进雨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沿着沐鹤溪往上走,溪水比来时退了一些,但仍然浑浊。竹桥上积了水,她踩上去的时候,竹桥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她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姑娘。”
不是周安的声音。
沈令仪转过身。
谢灵运站在宅院门口,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竹子,摇摇欲坠,但依然挺直了脊背。
他站在雨里,隔着整条沐鹤溪,望着站在竹桥上的她。
沈令仪隔着雨幕看着他,看着那个高烧未退、赤脚站在泥水里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撼动了。
不是心动。是心疼。
一种她不该有、也不想有的心疼。
她转过身,走完了竹桥,没有回头。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着她眼眶里那点不该有的热意,一起流进了沐鹤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