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年,”他说,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尝一味从未见过的药,“那得多远啊。”
沈令仪没有说话。
“你还能回去吗?”爷爷问。
沈令仪闭上眼睛。黑暗在她眼皮后面更深了。
“我不知道。”她说。
爷爷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令仪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答案,长到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然后爷爷说了一句话,让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那就别回去了,”爷爷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在这里,给爷爷送终。爷爷的坟,你给爷爷修。爷爷走了以后,你就做你的沈令仪,谁也管不着。”
沈令仪把脸埋进爷爷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埋在太爷爷怀里一样。她无声地哭着,泪水浸湿了爷爷粗麻的衣领。
爷爷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好了,好了,”他喃喃地说,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怕,不怕,爷爷在呢。”
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
山风从竹林中穿过,发出潮水般的声音,像一千六百年的时光在黑暗中汹涌流淌。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沈令仪照常起来煮粥喂鸡。爷爷也照常起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咳嗽声还是那么响,脸色还是那么差,看她的眼神却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沉默的接纳。
沈令仪把粥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煮得好,不稀不稠。”
沈令仪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喝着自己的粥。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色。沐鹤溪在对岸闪闪发光,竹桥上的霜在阳光下化成了水珠,滴答滴答地落进溪里。
她忽然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
不需要回到2026年,不需要成为沈家第十六代传人,不需要拯救任何人。只需要在这片山谷里,和这个老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药看病,煮粥喂鸡。
至于谢灵运——她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轻轻拂去,像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竹叶。
有些事情,想太多没有意义。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背上竹篓,穿上木屐,准备上山。走到竹桥上的时候,她看见桥头放着一束花。
不是名贵的花,只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菊,金黄的小花,密密地攒成一束,用一根草茎扎着,放在桥头的石墩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摘的。
沈令仪弯腰拿起那束野菊,放在鼻尖闻了闻。菊花的香气清苦微凉,像这个季节的晨风。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她只是把花别在竹篓的麻绳上,继续往前走。
木屐踩在石阶上,咔嗒咔嗒,节奏轻快。
野菊在她身后轻轻摇晃,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