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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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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冬雪

永初三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初九,沈令仪醒来的时候,觉得比平时冷了很多。她睁开眼,看见门口透进来的光不是平时的灰白色,而是一种亮得刺眼的白。

她披衣走到门口,推开门。

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那种温柔的、薄薄的雪,而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大雪。漫天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密得像有人在上面撒盐。屋顶、竹林、山路、溪边的石头,全都被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蓬松而柔软。沐鹤溪还没有结冰,但水位降得很低,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像一条墨色的绸带蜿蜒穿过白色的山谷。

竹桥被雪压弯了,桥面上积了半尺厚的雪,中间的竹篾已经断了,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在现代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看到雪。浙西山区海拔高,冬天经常下雪。太爷爷会在雪天煮一壶老白茶,坐在火盆边烤火,一边喝茶一边教她背药性赋。那些冬天过得慢而温暖,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黏稠的蜜糖。

现在太爷爷不在了。2026年不在了。她站在一千六百年前的雪地里,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粗麻衣裳,脚上穿着一双棉鞋——谢灵运送的那双。脚趾还是冷的,但比起穿草鞋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今天不能上山。雪太厚,山路走不了。她转身进屋,给爷爷煮了粥,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然后拿出《本草经集注》,坐在灶台边继续读。

读着读着,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不是路过,是朝着她家来的。

沈令仪放下书,走到门口。

谢灵运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黑色的厚绸袍,领口和袖口镶了灰鼠皮,看起来厚重而温暖。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玉佩换了一枚素面的,没有纹饰,玉质温润如凝脂。头发用一根黑檀木簪束着,发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的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说明他在雪里走了不短的时间。玄黑色的袍子衬着白雪,显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处却有两团淡淡的红——是冻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他一眨眼,雪花就簌簌地落下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漆黑色的,描着金线,看起来就不是这个穷乡僻壤能有的物件。食盒上盖着一层厚棉布,棉布上落满了雪。

“沈姑娘,”他说,声音比平时沙哑,大约是冻的,“周安做了红枣糕,趁热吃。”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沈令仪看着他肩头的积雪,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颧骨,看着他睫毛上还没有化尽的雪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又颤了一下。

她从门框边让开,说:“进来吧。”

这是谢灵运第一次走进她家的门。

土坯房很小,小到他站在正中间,几乎就占满了整个空间。他比门槛高出许多,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乌黑的发顶从门楣下掠过,几缕碎发被门框蹭散了,垂在鬓边。

他环顾四周。土墙,茅顶,泥地。屋角堆着柴火,旁边是两只陶罐,一罐水一罐米。墙上挂满了干草药,用麻绳扎成小捆,像一群沉默的蝙蝠。没有桌椅,只有几块木板拼成的矮台,上面放着陶碗木筷。角落里铺着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粗布褥子——那是爷孙俩的床。

他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刻意的回避。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把手里的食盒放在矮台上,揭开棉布,打开盖子。

红枣糕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热腾腾的,甜丝丝的,混着红枣特有的焦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浓郁。

爷爷从稻草堆上坐起来,吸了吸鼻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令仪从灶台上拿了两只陶碗,倒了两碗热水——她没有茶,只有水——端到矮台上。一碗给爷爷,一碗推到谢灵运面前。

谢灵运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沈令仪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和粗糙的陶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只手端着一碗白水,喝得认真而自然,像是在喝什么稀世珍酿。

他放下碗,从食盒里取出红枣糕,先递给爷爷一块,再递给沈令仪一块,最后自己拿了一块。

红枣糕做得很好。面发得松软,红枣去核切碎,混在面里,每一口都能吃到枣肉的香甜。沈令仪咬了一口,热气从糕体里冒出来,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暖融融的。

三个人坐在矮台边,吃红枣糕,喝白水,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在下雪。雪花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地上,落在沈令仪的肩头。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爷爷吃得高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老松鼠。谢灵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咀嚼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令仪看着他那片阴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木屐呢?”她问,“这么大的雪,你穿什么走过来的?”

谢灵运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红枣糕的碎屑,他抬手擦掉,动作自然得不像是世家子弟。

“穿了,”他说,“到竹桥就脱了,蹚水过来的。”

沈令仪愣了一瞬:“蹚水?”

“竹桥断了,”谢灵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雪太大,压断的。沐鹤溪水浅,蹚过来也就到膝盖。”

沈令仪放下手里的红枣糕,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竹桥的方向望去。

竹桥确实断了。不是全部断掉,是中间那几根主要的竹篾被雪压断了,桥面弯折成一个倒V形,浸在了溪水里。溪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冰冷刺骨。

她转过身,看着谢灵运。

他坐在矮台边,手里还拿着半块红枣糕,玄黑色的袍子下摆湿了一大截,湿到了小腿,颜色从玄黑变成了更深更沉的黑,贴在腿骨上,勾勒出小腿的轮廓。乌皮靴湿透了,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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