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也被雪水打湿了,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沈令仪看着他被雪水浸湿的袍角、结了冰碴的靴面、冻得发白的嘴唇,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心疼。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松不紧,刚好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就不能等雪停了再来?”她说,声音比平时硬了一些。
谢灵运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个笑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像是一个冒着大雪翻山越岭来看她的人,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他想要的表情。
“等雪停了,红枣糕就凉了。”他说。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到灶台后面,从墙上取下一块干麻布,走回来,蹲在谢灵运面前,把他湿透的袍角捞起来,用麻布裹住,用力拧。
谢灵运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沈令仪。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荆钗绾着墨发,露出纤细的后颈,后颈上有几道细碎的疤痕,大约是采药时被树枝划的。她的手很用力,指节因为使劲而泛白,粗麻布在她的拧绞下发出吱吱的声音。
水从袍角里被挤出来,滴在泥地上,很快□□燥的泥土吸收了。
“脱鞋。”沈令仪头也没抬地说。
谢灵运没动。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谢灵运弯腰,把湿透的乌皮靴脱了下来。靴子里面也湿了,袜子——绸的,白色的——紧紧贴在脚上,透出脚趾和脚踝的形状。
沈令仪又拿了一块干麻布,把他的脚包起来,用力擦干。她的手法很专业,和给病人擦浴降温时一样,快速、有力、不拖泥带水。但她擦到他脚踝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脚踝内侧的一处旧伤——骨头凸起了一块,像是骨折后没有对齐就长好了。
谢灵运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缩脚。
沈令仪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凸起的骨头。
“怎么伤的?”她问。
“年少时骑马摔的,”谢灵运说,“太医说接好了,但其实没有。阴雨天会疼。”
沈令仪用手指沿着那块凸起的骨头边缘按了按,感受着骨痂的形状和大小。愈合得不好,但已经定型了,除非打断重接,否则无法矫正。
“以后少爬山,”她说,把干麻布从他脚上拿开,“你的脚不适合走太多山路。”
谢灵运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好。”他说。
爷爷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红枣糕吃完了,又去拿了一块。他看看谢灵运,又看看沈令仪,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低下头,专心吃他的红枣糕。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密密地落下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溪、门前的竹林,都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沐鹤溪的水声被雪吸收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沈令仪把谢灵运的靴子放在灶台边上烤着,又往灶膛里加了几根柴。火烧得更旺了,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土墙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高高低低,像一幅简朴的剪影画。
她坐在灶台边,拿起没吃完的红枣糕,继续吃。
谢灵运坐在矮台边,赤着脚,脚上裹着干麻布,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爷爷坐在稻草堆上,吃饱了,靠着墙打盹,鼾声细而长,像一只满足的老猫。
雪还在下。
沈令仪吃完红枣糕,把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雪地里有一串深深的脚印,从竹桥的方向延伸过来,又被新落的雪填平了一半。她想起谢灵运蹚过冰冷的溪水、赤脚踩在雪地上、走到她家门口的画面。
她想起他的睫毛上沾着雪花,一眨眼就簌簌地落下来。
想起他说:“等雪停了,红枣糕就凉了。”
沈令仪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你是一味药。一味能治病的药。你不能治好自己的心,但你可以不让它乱跳。
可她管不住它。
身后的灶膛里,火噼啪作响。
谢灵运坐在火光里,赤着脚,捧着一碗白水,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