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雪庐
雪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停了。
天放晴的时候,整个世界亮得晃眼。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万点碎金,远处的山峦像是被谁用白绢重新包裹了一遍,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沐鹤溪结了薄冰,冰面下水流依旧,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沈令仪推开门,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去。
竹桥断了,桥面塌在溪水里,几根断裂的竹篾斜斜地插在冰面上,像折了的骨骼。溪水从断桥的两侧绕过去,在冰面上冲出几道细细的沟壑。
没有桥,她就没法过溪。不过溪,她就没法去赵叔那里,没法去客舍,没法去更远的地方采药。她和爷爷被这场雪困在了溪的这一边。
好在粮食还够吃几日。灶台边还剩半罐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墙上挂的干草药够用一阵子。沈令仪清点了一下家中的存粮,心里盘算着能撑多久。
正盘算着,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不是马蹄。马蹄踩在雪地上不会是这个声音——这声音更钝,更沉,像是什么重物在雪地上拖行。她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对岸的雪地里出现了几个黑点。
越来越大。
是一队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谢灵运,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漂亮的绸袍,而是换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灰白色的羊毛朝外,腰间系着麻绳,看起来像个山里的猎户。他的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尖。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周安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马后面还跟着两个挑夫,挑着竹筐,筐上面盖着稻草。
谢灵运走到断桥处停下来,看了看塌在溪水里的竹桥,又抬起头,隔着溪望向站在门口的沈令仪。
“桥断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谷里听得很清楚,“我让人修。”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灵运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周安便带着那几个随从和挑夫,沿着溪岸往下游走了。那里有一处浅滩,水刚没过脚踝,蹚过来不难。
谢灵运没有跟周安一起走。他站在断桥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几根断裂的竹篾,像是在查看伤口的医生。他的手指在竹篾的断口处停留了片刻,然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低头看着什么。
沈令仪猜那大约是桥的图纸。
她转身进屋,添了一把柴在灶膛里,把锅里剩下的粥热了热。粥不多,只够两碗,她把一碗端给爷爷,另一碗端着走到门口。
谢灵运已经蹚过浅滩,走到了她家门前。羊皮袄的下摆湿了,靴子上全是泥和雪的混合物,毡帽上落了一层细雪。他从马背上卸下一个麻袋,扛在肩上,朝她走过来。
“这是什么?”沈令仪问。
“米,面,盐,还有几块腊肉,”谢灵运说,把麻袋放在门槛边,直起腰喘了口气,“这场雪怕是要下好几场,你们爷孙俩的存粮不够吃。”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只麻袋。麻袋很沉,放在地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坑。袋口的麻绳扎得很紧,解开后,里面是一袋白花花的大米——不是糙米,是精米,碾得干干净净,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她把手里那碗粥递给谢灵运,说:“先喝了,暖一暖。”
谢灵运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碗底,野菜浮在上面,卖相实在说不上好。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和第一次喝萝卜水时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令仪看着他喝粥,心想:这个人要么是真的不在乎吃食,要么是演技太好。她倾向于前者。因为一个人可以在一次、两次、三次的场合演戏,但不可能在每一次喝野菜粥的时候都演得那么自然。
他是真的不觉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