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春天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清香和草木萌发的新绿。沐鹤溪的水位涨了,水色从冬天的清冽变成了春天的碧绿,两岸的野草冒出了嫩芽,菖蒲抽了新叶,芦苇也绿了。
桥头的那块木牌——谢灵运手书的“沐鹤桥”三个字——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墨迹已经干了,但笔画间的气势还在,像一个人站在桥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随时准备迈步向前。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那块木牌,想起第一次见到谢灵运的场景。
那天瀑布的水雾很大,她从深潭边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青年站在山道上,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他问她瀑布的名字,她没有回答。他替瀑布取了名字,叫龙湫。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或者说,她以为她知道。她以为他是一个路过的游人,一个偶然闯入她生命的过客,很快就会离开,像山间的风,像溪中的水,来了又走,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留下了。
他修了桥,建了药铺,写了存仁堂的匾额。他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时辰,只为给她送一盒红枣糕。他在病中烧得迷糊,还抓着她的手腕说“那我不死”。
他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欣赏,到现在的——沈令仪不敢说那是什么。她怕说出来,那东西就会碎。
她把手里的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走回存仁堂。
赵叔在诊台后面整理药材,看见她进来,抬头问:“那个谢太守,真要回来了?”
“嗯。”
“不走了?”
沈令仪在诊台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本草经集注》,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不知道。”她说。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走不走,她都会在这里。在沐鹤溪边,在存仁堂里,在这片被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小小天地中。她是沈令仪,是沈家第十六代传人,是这座没有城墙的芝城里唯一一个会看病的人。
他会走,她不会。
这一点,她从第一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