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归去来兮
谢灵运回来的那天,正是惊蛰。
春雷从山脊上滚过,沉闷而有力,像一只巨大的鼓被谁一下一下地敲着。雨没有下来,但空气里已经满是水汽,压得低低的,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沐鹤溪两岸的野草疯长了一寸,菖蒲抽出新穗,芦苇绿得像泼了一层翠。远处的山峦被雾气裹着,只露出一个个青灰色的尖顶,像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
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她没有撑开。雨还没下,她只是拿着,像是拿着一个理由站在这里。
远远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个人,一匹马。青骢马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欣赏沿途的春色。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灰色的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清减了些,但精神还好。
谢灵运。
他骑马走近了,在桥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比走的时候慢了一些,腰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自己撑了起来。
他站在桥头,隔着整座沐鹤桥,看着沈令仪。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谢灵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不是离开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笑,而是一种经历了什么之后、带着些许疲惫但依然温暖的笑。
“我回来了。”他说。
沈令仪把油纸伞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虚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嗯。”她说。
谢灵运牵着马走过沐鹤桥,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到沈令仪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近了她才发现,他真的清减了许多。颧骨比走的时候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些,眼底的青黑比以前更重。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是一路赶路没怎么打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