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夜谈
当晚,谢灵运没有回客舍。他坐在存仁堂的院子里,就着一壶粗茶,把建康的事说给沈令仪听。
说得很简略。朝廷的纷争,权贵的倾轧,他的不合时宜。他没有细说,但沈令仪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画:他被人弹劾了,说他“在永嘉太守任上玩忽职守,纵情山水,不理郡务”。弹劾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同僚、如今的权臣。他们不需要他做事,他们只需要他不在。他碍了他们的眼,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要走。
“我称病辞官,”谢灵运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朝廷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摩挲碗沿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绪——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令仪看见了。
“你难过吗?”她问。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院墙上的络石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尊重的询问。
“难过,”谢灵运说,语气坦然得不像是在承认一件事,“但不是因为丢了官。”
“那是因为什么?”
谢灵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因为我本可以做得更好,”他说,声音很低,“我本可以做一个好太守。不是那种只会批公文、应付上司的太守,而是一个真正能为百姓做点事的太守。但我没有做到。我把时间都花在了山水上,花在了写诗上,花在了……一些不该花的事情上。”
沈令仪知道他说的是她。
她没有接话。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灵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官已经辞了,朝廷已经准了。再过些日子,我就该回会稽了。”
沈令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回会稽。他要走了。不是暂时的离开,而是彻底的、长久的离开。他会回到谢家的老宅子里,过他的隐士生活,写他的山水诗,一直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一直在回避、一直在假装忘记的事。
谢灵运的历史结局。
元嘉十年,他被宋文帝以“谋反”的罪名赐死于广州,时年四十九岁。
沈令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月光下的谢灵运。他背对着她,面朝桃树,石青色的长衫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十年后会发生什么,告诉他他会被人弹劾、被人流放、被人赐死,告诉他他的诗会流传千古但他在活着的时候不得善终。
但她怎么告诉他?她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她说她知道未来?他会不会以为她疯了?就算他信了,他又能做什么?辞官不做?他已经辞了。远离朝堂?他已经远离了。不再写诗?那他就不是谢灵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