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茶盏的手晃了一瞬,李承胤轻咳了声,就势呷了口,才缓缓说:“叫郎君即可。”
梵音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起身往里间走,刚绕过屏风,就“呀”了声。
落地花罩垂纱帘,香几脚踏设旁边。床榻是不错的,挂碧罗色的帏幔,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便是,只有一张。
这外头的驿馆可不比皇宫王府,罗汉榻这种稀罕物是少有的,那今夜怎么办?难道让她趴在桌上睡?
李承胤不知何时踱了进来,左右看看,十分满意地点头,“嗯,尚可。”
“尚可什么?”梵音略有幽怨地抬眼看他,“今夜我睡外间,替郎君守夜吧。”
可李承胤却看了半晌,捞了床被子卷成一条,给床塌分了道楚河汉界。
“.……”
梵音有些为难,“这不太好吧,您身份贵重,我怎么好僭越同您睡一张床塌呢。”
她话说得含糊,暗地里道意思便是三步离不开男女有别。
李承胤不是没想到这点,可如今出门在外,两人又奔波一日,若分出个在外间杵着睡,那明日别探查了,干脆缩在驿馆里补觉吧。
他真没往暧昧处想,左不过这床塌够气派,两人割据一方尚还有大片空余,对付几晚也没毛病。
“我睡外榻。”本是个十分贴心的提议,若是夜里有什么突发状况,他身为男子且自小习武,还能应付一二。
可梵音却摇头,“不行不行,这若是放在宫内,与亲王同榻,可是要论大不敬之罪论处的。”她顺势就脚踏坐了下来,讪笑着拍了拍木面,“左右还不困,我睡这就行,还能给您守夜。”
李承胤抱胸看了她几眼。
正巧外间传来叩门声,“公子,热汤来了,您瞧,咱们是安置在哪?”
去开了门,果真见掌柜站门前,手里捧着宵夜,身后跟着两位小二,正龇牙向他笑。
李承胤侧身让了让,“放在净室吧。”
“哎哎,好勒您。”两位伙计应声,掌柜也快步进屋,将托盘放下,接着调转眼,往屏风处一撇。
见有个影子,似蹲踞在地上,心下诧异,不过也没敢多看,正转过身,就见那位公子冷不丁看着自己。
“两位慢用,两位慢用……”掌柜打着哈哈,点着腰就退下。
门一关,李承胤去上了栓,回身就见梵音抱着小包袱,站在屏风处讪讪地看着他,“郎君……我要洗浴,请您过去。”
改口倒是快。
李承胤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间的净室,若无其事点头,负着手慢悠悠往屏风踱去。
梵音松了口气,抱着衣裳往净室走去。
李承胤在坐在里间的妆台前,将贾无忌事先备好的东郡官员名册摊在桌前翻看。
濮阳地势缓小,早在三年前就归并了东郡,若要按全称,应是叫东郡濮阳。只当地人习惯了,一时没能改口,便东郡东郡地叫。
郡守郡丞都是从外州调派来的,一个姓杨,叫守衡。李承胤隐隐记得,年前贾无忌清点府库,期月有余,在礼单名册上靠后的,便有位东郡杨。
本来他是不放在心上,地方的官吏向他示好是常事,一些政局仕途上的便利,他多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融。
可这位郡守送得东西可稀奇了。
是块太岁。
这东西,千百年来也少有,他初听时倒觉离奇,后政务繁多,也就忘在脑后。
地方官吏难得入京,能将礼送到豫王府也不错了,更别提能面见亲王。故,李承胤对他倒不担心。
只这位杨郡守,事先探查的人在出洛阳时就同他禀告,任城王,也就是徐国忠之子徐维忧,年前时就给这位杨郡守送了位如花娇娘,掐着指头算,孩子怕是都要落地了,在考量他政治立场,怕是站不稳。
他此番带梵音独行,并非逞一时欢愉,除去打草惊蛇,那便是要来探探这位任城王的底细了。
在大魏,外姓王不常有,徐国忠这位长子,倒也不是个绣花枕头,有些军功在身,自家妹妹又是当朝皇后,这皇帝妹夫可不得抬举几分。
只徐家早年光鲜,朝中的权没少揽,人也没少得罪,在艳的花,也少有长红的一天,如今子孙中无出色人物,渐渐凋零也是应当。
兖州有矿脉,临近任城,这徐维忧做得在严防,他也能给撬出条缝来。规定了每天上交朝廷的份额,余下的便据为己有,有这份闲钱,养养私兵,关起城门做土皇帝,岂不快哉?
也亏李承胤三年前刚去南巡,便派人盯着兖州,多年下来,收获颇多,眼下他亲自来巡幸,便抢占了先机。
徐家,他是一定要扳倒的。
皇位,自然也是要争的。
当了七年的亲王,文韬武略他居皇子之首,有洛宁肖氏鼎力扶持,朝中站队豫王府的泛泛,只少了一点。
少了世子。
独这一点,就能让一些持重老辣的朝臣望而止步了。
李承胤早年间压根没往这处想,七情六欲都绝了一半,一颗心只往朝政党务里扎,贴身侍女更是少有。
王府里有心思活络的,也不是没动过小机灵,长得颇有一番姿色的,夜半去送个茶也是常事。
哪知日日进出,胆子养肥了,有一夜大雨,衣裳湿了大半,索性半褪着,去爬他的床,可刚要摸上脸,他惊醒,反手拔剑。
人清醒后,血溅了满脸,地上蜿蜒如流,那侍女也没了命,贾无忌进门,气都吓短半分,跪着磕头不迭,最后以值夜不当论罪,罚了大半年的俸,还被打了二十板子。
那往后,就是有贼心的,胆也吓破了,那别家子弟爬床保不齐混上个姨娘当当,自家殿下倒好,那是真成阎王要你命的,谁还敢动这份心思?
然而,李承胤倒是没多想,那段时日只觉清净不少。
如今,他年岁也要上来了,后院空虚,王府中馈,好像也需一位王妃来操持了。
大魏的皇子,那个府中没几个女人的?不光如此,侧妃,侍妾……这样一折腾,后院可就热闹了。可朝堂政事他都能游刃有余,不过几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净室里传来水声,似有皂豆子掉落,溅起一阵水花,小娘子“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去捡。
李承胤思绪被拉了回来,目光隔着屏风,遥遥向净室望去,唇角不自觉微微一扬。
转念一想,不谙世事的单纯她有几分,女儿家的心思她有,朝堂政事也能答上。也是个聪明的小娘子。
只不过,她年岁尚小,这层层叠叠的后宅闺事,她能料理的明白嘛?平日那点机灵劲,都用在如何躲懒偷闲上,真要与那些心思深沉的女人周旋,吃亏了怎么办?
愈沉思,心越静,眉心凝起,净室的水声,一点一点平息。
布料摩擦是有声音的,李承胤靠着椅背,缓缓转动着指根玉戒,心思也一点点醺醺然起来。
里衣绸软,贴在皮肤上,一寸一寸擦过肌肤,系上带子,接着是裙裤,外衫…..
门扇推开,截断他的浮想联翩。带着水汽的馨香,伴着脚步声走近。
她走了进来,一身藕粉衫裙,散着乌发,发尾还湿漉漉的,肤色被蒸汽熏得有些泛粉,神色有些不自然,向他一腼腆一笑:“殿下,我好了。”
烛火昏暗,是他刻意熄了一盏,不知为何。
李承胤嗯了声,气氛尴尬一秒,好在没维持多久,他起身,往屏风外走。
净室,浴桶的热其尚未散尽,氤氲着一层湿润的暖雾,混合着一丝皂豆夹杂体肤的气息,空气粘稠,几乎能滴出水来。
脚步顿在门前。
地上,是未干的水渍,蜿蜒着,从浴桶边一路滴到屏风处,烛火晦暗,在湿亮的地板投下疏散光斑。
痕迹太鲜活,上一刻她还赤足站在这里,水滴正沿着她纤细的脚踝滑落在地上。
李承胤的呼吸凝滞。
他应该唤人进来擦拭的,或者直接退出去,思绪挣扎之际,他已然鬼使神差地合上了门。
解下外袍,中衣,里衣,声响在着安静的水汽中清晰得过于令人心悸,最后一件衣物退去,微微凉的空气触上皮肤,却缓解不了身上的燥热。
水没换,尚温热,飘着几片花瓣,他背靠桶壁,头仰靠边缘,水线满过胸膛,温度包裹上来,却是没冲刷半点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