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正堂,灯火通明。
李承胤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撑着额角,目光落在案上的兖州城防图。
图上有几道朱笔划出的痕迹,圈出几处燕平山谷地,叉掉几条已搜索的路径。
燕平山的地形沙盘摆在左侧,几个小队代表的小旗杂乱低插在山上。
门扇推开,温热的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他眼都没抬。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快步走来,单膝点地,禀道:“殿下,贺大人所率已搜至北麓,未见踪迹。”
“知道了。”李承胤用笔在燕平山北麓的位置划了一道。
灰衣汉子退下。
同时,另一名身穿轻甲的军校入内,抱拳道:“南门,东门已按殿下令封锁,只进不出,魏将军亲自镇守南门,盘查所有车驾行人。西门、北门由兖州府兵协防,我们的人盯着。”
“换下来,让豫王府亲卫替,将训亲自守。”李承胤声音有些沙哑,搁下笔说:“盯着徐维忧的人。”
“是!陆大人一炷香前出了任城王府,未回行辕,也未去州府,属下已经派人跟随,一个时辰一报。”
“下去。”
“是!”
军校躬身退出。
堂内寂静,李承胤伸手去拿案边的茶盏,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他收回手,没喝。
第三个进来的,是寻常百姓装束的少年,眉目恬淡,眼下还有一颗小痣,步履轻得听不见。他凑近李承胤身侧,低声说了几句。
是市井暗桩的回报,关于城内几家马车店,棺材铺的异常。
李承胤听着,眉眼又凝了几分,他抬手用朱笔在城南门外轻轻画了一个圈。
“再探。有任何异动,直接来报,不必经手旁人。”
“是。”来人正要退下,却被李承胤叫停。
“将夜。”
那少年脚步一顿,回身道:“殿下?”
李承胤道:“适才你说的几家马车店和棺木铺,去查,查他们近十日的账册进项,有无可疑人士,半个时辰,我全要。”
将夜一愣,旋即领命退下。
人一走,堂内的空寂如同潮水般压了下来。李承胤闭了眼,抬手揉捏眉心,头涨得厉害。
他想起昨日,她坐在花轿内,盖头掀开,对她的眼,水盈盈地乌黑透亮,头顶珠翠流苏晃动,映得脸颊都泛淡淡的粉。
这些画面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不受控制的想象。
她一个人在山里,天黑了,有没有火?怕不怕?若是摔了,若是碰上野兽,若是落到什么人手里。
“咔”一声脆响。
他低头,发现握在手中的朱笔断裂。
李承胤面无表情,缓缓松开手,断笔落在图纸上,滚了一小段,停下。
他拿过一旁的帕子擦拭。
堂外传来脚步声,有些急,“殿下,南门魏将军处传讯,盘查时遇一小股流民滋事,已弹压,期间有数量运柴车强行冲卡,被拦下,车内无异样。魏将军请示,是否加派人手,细查南门外三里内的野店义庄?”
李承胤倏地抬眼,“冲卡的车,去了哪个方向?”
“回殿下,就是被拦在城门口,未曾出去。”
“车辙,柴薪种类,驾车人口音,一一报了吗?”
那人一愣,额角落汗,“魏......魏将军未报的如此详细。”
李承胤站起身,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和他说,我要知道那几辆车从哪里来,车辙印新旧痕迹,车轮沾过哪里的泥,柴薪是松木还是杂木,驾车人说的是兖州哪个郡县的土话。现在去问,一炷香内要回话。”
“是.....是!”信使飞快跑了出去。
李承胤没在坐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吹了进来,吹得他衣带飘飘。
庭中能瞧见廊下的宫灯,在幽暗的夜里显得寂寥。
他望着那盏宫灯许久,然后,侧身吩咐:“贾无忌。”
贾无忌躬身上前。
“备马。”李承胤拿起椅背上的斗篷,“去南门。”
贾无忌面漏难色,“殿下,此刻出府恐有不妥,行辕还需您坐镇,且天快亮了,各方耳目——”
“无妨,”李承胤打断他,一手系着系带,边往外走:“我放心不下,亲自去看看。”
...
兖州城内,兵甲搜城,有些头脸的士绅宅院也不例外。
南门处更是围得铁桶一般,就连运送粮草的车队,都要将其好好搜寻一番才肯放过。
火把插在拒马上,烧的劈啪作响,将城门附近照得亮如黄昏,天际边泛蟹壳青,黄蓝交汇,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错觉。
城门处只开仅容一人可过的小缝,厚重的包木铁门隔绝了城外去路。
步声渐近,有人从城墙上走了下来,众军目不斜视,只在来人从身边经过,抬手一揖:“督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