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越推开驻地铁栅栏门的时候,整个驻地都非常安静。
侯月留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地跟着盛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青砖小径两侧的花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几丛野草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门口还亮着那盏暖黄色的灯,光线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小片温吞的光晕。
盛越推门进屋,门轴发出了短促的吱呀声。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摊着刚才他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边缘卷曲着,被茶杯压住了一角。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草本茶的气味,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不算难闻,但显得有些沉闷。
他走到茶几旁边,把绛玉拨云从后腰取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
侯月留没有坐下,她走到了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跟上来一样。
过了一会儿,盛越才开口:“店里那个老板说,有人不止一次问过蛇蛊的事。苗疆的五圣使传承会有其他圣使的痕迹吗?”
侯月留思考了一会儿,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说:“虽然有提及,但是应该不会特别清楚。而且,传承原本设立的门槛就是流着苗疆血脉的人,或者是对五仙教忠心的人。”
要不是盛越那会儿救了侯月留,而侯月留又因为盛越的救命之恩对他分外忠心,天蛛蛊根本不会选择她。
盛越点了点头,手指在茶几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家店的位置很偏,一般不是熟客不会知道那里。能找到那里去问蛇蛊,说明对方对中州南区的旧关系网很熟悉,不是临时起意的。”
“你觉得会是赫家的人吗?”
赫家在南部大赛的时候做出那么反常的举动,随后又有灭了竹家的人说要找灵蛇蛊,盛越很难不把视线放到赫家。
“不一定,但和赫家一定脱不了干系。”侯月留蹙眉,带着几分迟疑道。
盛越顿了顿,又说:“老槐巷那家店的情报渠道,应该是和苗寨有旧的,这一点赫家未必清楚。但如果有人长期在中州经营,摸清这些不过是时间问题。”
侯月留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盛越脸上:“那明天我们要再去看看吗?”
“去。”盛越点了点头:“今晚走的太急,那家店我们都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张提醒我们过去的纸条是谁给的也存疑……”
“既然有人在大张旗鼓地找蛇蛊,我们总不能让他们先一步把路都堵死。”
侯月留没有异议,她在客厅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靠着椅背,微微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短暂地放空。
盛越没有打扰她,起身把茶几上的旧书合拢,放回书架上。
书架是钉在墙上的,木板被虫蛀出了几道浅痕,边缘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泛黄的木纹。
他把书塞回原位时,指尖碰到了一卷什么东西,触感粗糙,像是布匹或者纸页的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架的夹层里斜靠着一卷灰扑扑的兽皮纸,边缘卷曲得厉害,表层积了一层薄灰。
他伸手把那卷兽皮纸抽出来,展开来平摊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笔迹很旧,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线条也模糊了不少,但还能辨认出大致轮廓。
地图绘制的区域是中州南区,标注方式不是现代通用的街道名,而是一些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懂的符号和暗记。
几条主要街巷被粗线勾勒出来,沿线零散地标了几个叉号,旁边写了简短的注释。
“这是什么?”
侯月留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了盛越的身边看着那张地图。
“大概是学院里哪个学长学姐留下的东西。”盛越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慢慢划过去:“可以去问问秦学长或者周学长他们知不知道。”
他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一处用细线框起来的位置,框线画得不算规整,像是随手勾的,但框内的符号比其他地方都密一些,有几处叠在一起,笔画潦草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框线的边缘处用小字标注了一句话,字迹比地图本身的文字更细,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盛越凑近了看,那几个字写得很快,笔画连接处有轻微的断续,像是落笔的人没有太多时间从容书写。
“藏匿处……异兽……禁制……”他低声念出那几个零散的词,手指在字迹上轻轻蹭了一下,墨迹没有晕开,已经干透了。
“中州看来比我们想的还要有意思。”
侯月留没有立刻接话。
她俯下身,仔细端详了那张地图片刻,然后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回盛越脸上:“那我拿着这地图先给秦学长他们看看?”
盛越把地图重新卷好,放回书架夹层:“不用着急,我找个时间问问圣教,看看有没有族人在中州。”
两人又对着现在的地图讨论了几句,把南区的几个点圈了出来,大致规划了明天要走的路线。
等一切商量妥当,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巷子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的车鸣声都渐渐消失在黑夜里了。
盛越把地图收好,起身准备上楼。
“你也早点休息。”他说。
侯月留点了下头。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驻地的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盛越下楼时,侯月留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腰间的虫笛被一层旧布裹住,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一根短棍。头发比平时扎得更紧,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
周彦也在客厅里,正靠在墙边往口袋里塞东西。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糙了不少。
看到盛越下楼,他用下巴点了点门口的方向:“秦哥留在楼上看着小凉枝了。那小子昨晚又醒了一次,精神还行,就是还使不出什么力来。”
“秦哥说你们昨天回来很晚了,让我今天跟你们去,保护你们两个安全。”
“好,让凉枝好好养着吧。”盛越把绛玉拨云别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拉好拉链:“不急这一两天。”
三人没有多耽搁,从驻地的侧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南区方向走。
早晨的中州比夜晚安静得多,街道上行人稀疏,街边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油锅的滋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空气里有炸面食和葱花的香气,混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盛越领着他们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了南区的地界。
这边的建筑比中心区低矮一些,墙面颜色偏深,沿街的店铺门脸也窄,有几家连招牌都没有挂,只靠门框上方的刻纹辨认经营内容。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三三两两的卡牌师背着装备匆匆走过,也有推着货物的小贩在路边歇脚,空气里飘着新旧油墨和草本植物的气息。
盛越在一家茶馆门前停下脚步。
那家茶馆夹在一家旧书铺和一家五金店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灰色砖墙上爬着几道深色的水渍,窗框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泛白的木纹。
门檐下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了。
两人并不知道一家茶馆有什么玄机,但是既然是盛越带着来的,两人也没有做声,只是跟在盛越的身后。
盛越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
茶馆内部比门脸看起来要深一些,光线偏暗,只有柜台后方一盏旧灯亮着昏黄的光。
几张方桌散落在厅内,桌面的漆面被茶杯烫出深浅不一的印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拿一块灰布擦拭杯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短发齐耳,眉目清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老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了小臂上几道细长的旧疤痕。
她的目光从盛越脸上掠过,又扫过他身后的侯月留和周彦,然后低下了头,继续擦着杯子,同时语气不咸不淡的问:“喝茶还是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