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下室里打了转,又散得干干净净。
“哎,其实不是那样的。你说我不爱我儿子吧?不可能,我很爱他。但我当时……真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黑暗里,他似乎抬了抬手,又无力地垂下。
“所以后来……我给他买了那块电话手表。”
小迟满脸愁怅地看着他,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原来爱,才会让人肆无忌惮。
他哭了,眼泪砸在膝盖上,没声。
可哭着哭着,嘴角却扯了一下,笑了。
孟浩然挺搞笑的。
一个快要死的人,躺在黑地里,念叨着自己二年级的儿子,念叨着一块电话手表,还念叨着别人家哥哥的好。
这么搞笑,这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那股苦味,才慢慢接着说:“哎,我当时啊……就因为我哥。他老在家里骂我,说我懒,说我没工作,说我没出息。我就总觉得吧……他是不想要我了,想让我滚蛋。那种感觉,你懂吗?”
孟浩然没答话,只在黑暗里笑了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叹气的前奏,又像是……感同身受。
孟浩然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高,但字字往肉里扎。
“他让你走,让你出去找工作——但是,只是口头说说吧?”
小迟点了点头,哪怕孟浩然未必看得清。
“嗯……就是突然。说着说着,扯到什么事了,他就突然来那一句。像顺口溜似的。”
“那你想想,”孟浩然的声音压得更沉,像在挖什么埋了很久的东西,“他在说那句话之前,你都说了什么?”
地下室里静得可怕。
小迟张了张嘴,却没声。
他想起来了——
每次他哥说“滚出去找工作”之前,都是他缩在角落说“哥,我饿”“哥,我要回家!”“哥,我不想干了,这有什么意思?”
小迟心里在想:明明他看得懂人和人之间这点伤人的爱意,怎么偏偏栽在了骗子手里?
“大哥,”小迟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又细又飘,“你说你这么有悟性一个人,怎么就……被骗进来的?”
听到这话,孟浩然像是被捅开了某个堵了很久的口子,长长地、浑浊地吐出一口气。那气音像破风箱,在地下室里打了个转,散得慢吞吞的。
“你要是问到这个,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隔着黑暗,在看自己当年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我年轻的时候呀,那可是金牌销售。一个月能挣好几万呢。带着家人到处旅游,不愁吃不愁喝,啥场面没见过?啥事儿我张罗不来?”
那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老旧的亮,很快就灭了。
“但是最近吧……”他声音沉下去,像踩进了烂泥里,“人家就说要裁员。说没生意,说嫌我年龄大了。呵呵……”
他干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但那股“气死了”,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天我正上着班呢。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眼皮都没抬,就两个字——‘走人’。”
孟浩然的声音在黑暗里刮着墙,像砂纸磨过烂木头。
“你知道我当时啥心情不?本来一个月那点工资,刨去吃喝、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了……这下倒好,连这点‘少’都没了,直接让人滚蛋。”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哑,像被人掐断了。
“然后呢?然后就被人骗进来了。说什么‘高薪返聘’‘老带新’,我他妈还真信了。”
他顿了顿,把头往墙根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听得见。
“搞笑吧?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被骗。像个傻逼一样,自己走进这地下室来的。”
小迟没说话,只听见黑暗里,自己的呼吸声,和孟浩然那声憋回去的、类似呜咽的气音。
“还有吗?”
这声音突兀地在孟浩然耳边响起,近得能听见气音。
孟浩然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弹射起步,腰眼一拧,撞到旁边的墙,疼得“哎呦”一声。
旁边几个人都停下动作,眼神古怪地扫过来——这哥们,一个人嘀嘀咕咕半天,突然蹦起来,怕不是被吓傻了,脑子真有泡吧?
孟浩然捂着腰,龇牙咧嘴地扭过头,才看见不知何时蹲在身后的那个瘦小的身影。那是贾鱼……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压着嗓子,又疼又窘,“年纪轻轻的,怎么还偷听别人讲话呢?你这小姑娘……”
孟浩然后半截话噎在嗓子里,那股子长辈的训斥劲儿,被这沉默噎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