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孟浩然还在念叨着那块电话手表,声音闷在黑暗里,像隔着一层水……外面,老树上一片死寂。
方沐泽闭着眼,像是早就睡死了,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只有手腕上那圈早已被血浸透、又被夜露冻硬的麻绳,还在死死担着他的重量。
突然——
“嘣”的一声极轻的脆响,是纤维断裂的声音。
绳子松了。
他整个人直直砸在地上,后背先着地,砸得胸腔里那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呃……”他闷哼了一声,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把那点痛呼硬生生咽回去半截。
左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压在身下,酸麻过后,是一阵彻底断劲儿的空荡。
……动不了了。
……他躺在泥里,刚试着动了动手指,视线里就撞进了一双漆皮的高跟鞋。
鞋尖沾了点夜露,亮得刺眼。顺着那截纤细的脚踝往上看,是赵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哟呵,”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嘴角扯了扯,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往耳朵里钻,“还真以为死了呢?”
她没弯腰,只是垂着眼皮扫了他一眼,像看一块扔在路边的烂木头。随后,她漫不经心地抬腕,看了眼表。
凌晨4点。
“起来。”她吐出两个字,鞋跟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滋”声,“还杵着?”
方沐泽没动,不是不想,是那只胳膊彻底废了,半边身子像是灌了铅。他只是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冷冷地看着那双高跟鞋,喉咙里滚出一声听不清的嗤笑。
——死?没那么容易。
但起来?他也确实……起不来。
赵姐似乎也不急,就那么杵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挣扎。仿佛在算计着,这剩下的半条命,还能榨出多少油水来。
“……我说,大姐。”
方沐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他连抬头都费劲,只能把眼皮掀开一点,露出底下一片死灰色的瞳孔。
赵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笑,慵懒又残忍。她蹲下身,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
“去那边,搬砖头。”她一字一顿,像是教傻子说话,“搬够了,我就放了你。我就饶了你。对。”
她特意把最后那个“对”字拖得又慢又长,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童,又像是在宣判。
方沐泽眼皮又抬了抬,视线越过她猩红的指尖,看向她身后那堆黑黢黢的、影影绰绰的建筑垃圾。
搬砖?
就他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儿,那只废掉的胳膊,别说搬砖,风吹一下都能散架。
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
他死死咬着舌尖,才勉强把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没当场晕死过去。
……操。
这女人,是真想让他死在干活儿的时候啊。
可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堆砖,像是盯着这辈子最后一场仗。
时间就在这一趟趟的来回里磨过去了。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毒辣辣地晒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后背的衬衫早就被磨烂了,黏在翻开的皮肉上。
方沐泽也是遭了老罪了。他这辈子,哪怕是流浪街头,也没干过这种纯粹的体力活。以前那双手,是用来握刀、用来防身的,现在却要抠起粗糙冰冷的红砖,一趟趟往指定的地方搬。
他甚至在心里笑了一下,极短,极苦……头一回,给人当牛做马搬砖头。
他甩了甩手,肿胀感还在,但比起昨晚那种血脉不通的濒死感,这会儿反倒活络了不少。手指能勉强弯曲,虽然疼,但至少证明了这手还没废透。
他重重叹了口气,借着弯腰搬砖的空隙,眼皮一耷拉,余光迅速扫过整个厂区。
围墙、废车、生锈的搅拌机……视线最后定格在几个隐蔽的角落。
那里有人,哪怕隔着几十米,哪怕那些人像雕塑一样不动,他也能感觉到那一道道黏在身上的目光。
昨天晚上小迟递的那把刀,他还藏在身上。不是不想跑,是根本跑不掉。
这地方,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赵姐的人,看来,这些“钉子”是赵姐特意留下的。不是为了现在收拾他,是为了告诉他——
“你跑,我就杀你。你不跑,你就给我搬砖。”
方沐泽把砖放下,直起腰,动作慢得像是关节生了锈。
他没看那些角落,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肿得发亮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毒辣的太阳。
楼上的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像一群牲口被赶下了栏。没一会儿,这片硕大的空场子就被黑压压的人头占满了。队伍排得歪七扭八,却没人敢大声喧哗,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方沐泽就蹲在乱砖瓦旁边,背靠着一块残缺的水泥板。
他没坐,也没站,就那么缩着。
那条废了的胳膊环抱着膝盖,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抵到锁骨上。他把身上的血腥气和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劲儿,全都死死压在了这副骨架子里。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敢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他现在就像个误入狼群的伤兽,稍微露点獠牙,就会被撕成碎片;可要是趴在地上装死,又怕被当成真的死物,被人踹上一脚试试硬度。
两头堵。
起来,赵姐那边交代不过去;
不起来,这群饿狼里总有想拿他开涮的愣头青。
他听见有人往这边瞟,窃窃私语:
“那是昨儿树上那个?”
“啧,还以为死了呢……”
“赵姐这是要熬鹰啊?”
方沐泽的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把脸往阴影里又侧了侧,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藏着那把刀的轮廓。
哪怕动不了,这刀也得在。
这是他在这两头都不靠的鬼地方,唯一能攥住的“理”。
哎。
他在心里跟着你叹了口气。
这日子,真是一天都算一天了。
方沐泽眼皮都没抬,先听见鞋底蹭过砖灰的动静,紧接着脚踝被人一撞。他懒洋洋掀开眼,视线从那只沾灰的鞋尖慢吞吞挪到那张“不慎摔倒”的脸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