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那副眼镜，对着阳光看了一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边缘一圈一圈的螺纹，明显是高度近视专用的凹透镜。

他没多想，抬手把那副眼镜架在了自己鼻梁上。

视线瞬间一花。

远处的树、近处的警戒线、甚至白松的脸，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重影，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方沐泽视力极好，平时连隐形都不戴，这一戴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都跟着晃了晃。

他赶紧摘下来，眉头拧得死紧，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这副眼镜度数确实很高。是这个阿长哥才能用的，不是谁都能戴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哭喊的女人身上，一字一顿，把每个字都钉进她耳朵里：

“而他刚才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脸上架着的那副——根本就没有度数。”

“也就是说……”

方沐泽顿了顿，没再说“推测”，而是直接下了定论：

“是你偷换了他的眼镜。让他戴着一副看不清路的平光镜去爬树，才把他送下来的。”

话音落下，林子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抽泣声。

白松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刚才那点“误会方沐泽”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森冷。他一步跨上前，这次没再犹豫，直接掏出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女人的手腕上。

“没想杀他？”白松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换掉他眼镜的时候，就已经想让他死了。”

“我没有想杀他的，真的……”

女人被铐住了还在挣扎，声音嘶哑，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我只是想让他摔一下，吓唬吓唬他……谁知道他爬那么高……”

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随手布的一个局，最后会要了人的命。

方沐泽站在旁边，没再大声呵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一下子把胸腔里的浊气都排干净了。

随即，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盯着女人的脸，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

“你讨厌他吧？”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针，“甚至觉得他恶心。”

女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声音撕裂在林子里，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兽，那种感觉既是后悔又是厌恶……真的很复杂。

“……我就是觉得恶心！我一看见他就恶心！我都快窒息了……我想分手，他想尽办法缠着我，死活不同意……我不想和他在一起！”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仿佛那个“他”还在眼前，让她避无可避。

方沐泽顺手将兜里的簪子掏了出来，交给了女人“他让我给你的……”

女人手颤抖的接过簪子，那声音颤抖的感觉已经窒息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杀他！”

方沐泽没再冷笑，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闪过刚才那个男人坐在草地上、笑着提到女朋友时的表情。

虽然人家是跟你在一起。

虽然人家满心满眼都是你。

可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爱，还是那种“我一定要占有你”的执念？

方沐泽搞不懂。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哪怕死了，大概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会觉得他恶心。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替谁难过，还是单纯觉得这事儿荒唐得可笑。

白松在旁边听得眉头紧锁，没打断，也没附和。

这种感情里的纠缠和杀戮，有时候比纯粹的仇杀更让人心里发寒。

原本还透着光的林子上空，这会儿已经被灰蓝色的薄雾裹住了，像是天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风也凉了下来，吹在身上，带着点湿漉漉的土腥气。

方沐泽走过去，没敢碰小迟的肩膀，只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走了，跟我上车。”

小迟没吭声，也没甩开手，只是沉默地跟着。

一路上，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尴尬的伴奏。

方沐泽伸手把宋祈言从小迟怀里接过来，小孩早就累得睡着了，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

他抱着孩子走到车边，拉开后座门，动作轻手轻脚地把人放上去，又扯过外套给孩子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拉开副驾驶的门，没看小迟，只是低声道：“坐前面吧。”

小迟没拒绝，也没看他，拉开安全带扣上，整个人往车窗边靠了靠，视线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树影上。

车子发动了，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方沐泽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泛白。

他几次想开口，想解释刚才那一切，想说我不是坏人，想说那是为了自证……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掩饰。

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和憋屈都卸在了这辆车里。

而小迟，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心里也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方沐泽的失望。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城市的灯火在前方稀稀拉拉亮起来。

方沐泽没再叹气，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是怕颠醒后座的孩子。

他余光扫过小迟的侧脸，那孩子还看着窗外，睫毛在昏暗中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方沐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以后不会了”，或者“刚才那是没办法”。

可话到嘴边，他又闭上了。

有些事，说清楚了也没用，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他只是抬手，把空调的风向调偏了一点，别直接吹到小迟那边。

车厢里依旧安静，只有引擎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