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庙外面那棵枯槐,你绕到后面去,别出声。"池珉抬起眼,睫毛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珠,倒映出盛家乐铁青的脸色,"他要回来了。我跟他谈。"
盛家乐没动。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白线,汗湿的褂子贴在脊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池珉伸手推他的胸口,手掌贴上去的刹那才发觉那件单薄的衣衫底下全是滚烫的热度和剧烈的心跳。
"我说了,我跟他谈条件。"池珉又推了一下,力气轻得像猫挠墙,"你留在这里他不会跟我说话,他只会先杀你。"
这句话终于让盛家乐有了动作。他低头看池珉,满布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最终全部咽了回去。
"三声猫叫。"盛家乐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塞进池珉怀里,"有任何不对,你叫三声,我进来。"
刀柄还留着他的体温。池珉攥住了,没吭声。
盛家乐翻过那半截黄泥矮墙的时候停了一息,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池珉裹着那件过大的褂子坐在碎石板上,后颈的粗布巾被暗色的血洇透了,腰肢细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折断。
然后他消失在枯槐的树影里。
废庙安静下来。池珉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抖,抖得短刀在膝盖上磕出细碎的响声。他把刀挪开,用力攥了攥手指,掌心全是冷汗。
远处的东南方,地面还在发出间歇性的闷响,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碾碎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异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天地间只剩下墨一样稠的黑暗和池珉呼出的白气。
他等。
……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的村子正陷入另一种崩塌。
先前那阵地底震荡掀翻了村口通往外界的唯一土路,从祠堂到村东头的地面裂开了一条丈余宽的口子,黄土翻涌着往下陷。村民们被从各自屋里驱赶出来,老的抱着小的,全挤在村中晒谷场上,火把照出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方道士跪在晒谷场中央。他的嘴唇在动,没人按着他的头也没人拿鞭子抽他,但他就是停不下来。真实药水的后劲像一把从喉咙里往外拽话的钩子,你越想闭嘴,它就拽得越狠。
"法阵,"方道士的牙齿在打架,口水顺着下巴淌,"法阵不是镇他的。法阵是我的。"
人群死寂了一瞬。一个婆子颤着声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话:"你、你说什么?"
方道士的眼珠朝左上方翻去,像是想看向自己的脑子,想找一个谎来替换嘴里正在说的真话,但药效没给他这个机会。
"六年前刘大成找我来的时候,陆望已经死透了。六家人把他剁成几段埋在各家地底下,地契和田产分了个干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口被封死六年的棺材终于从里面往外爆裂,"他们请我来怕死人不消停!我刻了镇魂阵把怨气钉死,然后……"
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血从嘴角流下来。
但药效比舌头更快。
"然后我在法阵上头接了条分线。"方道士含着满嘴血呜呜囔囔,"分坛,我给自己开了个分坛。陆家宅子底下怨气冲天,上好的阴脉,只要每年喂一个活物进去续上,分坛就能替我养功行。"
晒谷场上先是一片窒息般的静,然后张寡妇的哭嚎劈开了夜空。
她扑过去掐住方道士的脖子,指甲抠进肉里,旁边的村民拉都拉不开。保长刘大成缩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像一面被雨水冲刷的旧墙。
"那陆望呢?"王家老大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尖锐又发颤,"这些年死的畜生、闹的疫病、夜里的动静,全是你搞的鬼?跟陆望没关系?!"
方道士被张寡妇掐得翻白眼,嘴唇一张一合,血沫子飞溅:"疫、疫病是分坛泄气……牲口是我杀的喂阵……夜里的动静,那倒真是他……他只是想找自己的骨头……"
最后四个字落在晒谷场上,比张寡妇的哭声更刺耳。
一个被分尸的人,六年来只是在地底下摸索,想把自己的身体拼回去。而活着的人把所有脏水泼在了这个死人头上,疫病是他带来的,牲口是他杀的,小孩是他掳走的。
六年,一口锅一口锅往一个死人身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