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没有听见陆望离开的脚步声。
他靠着矮墙坐在地上,视线发暗,冷从后颈的伤口往里钻,顺着脊椎一直往下沉。他想动手指,指尖传回来的信号迟缓而麻木。
然后他往侧面倒了下去。肩膀撞上石板地,闷响一声。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陆望的鞋尖,碎裂了大半,正在转向他。
陆望蹲下来了。青光突然近了,有东西碰到池珉的脸颊,冰凉的,带裂纹的手背。那只手翻过来,掌心覆上他的额头。
“你在死。”陆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把手拿开,看了看指尖上沾着的薄霜。
池珉想说话,嘴唇动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冻住了。他感觉心跳在变慢,每一下的间隔越拉越长。
陆望站起来。碎片从他身上剥落砸在地面。然后他弯腰,一只手穿过池珉后颈下方,另一只托住膝弯,把他捞了起来。
池珉被抱在一个正在碎裂的身体里。贴着陆望胸口的地方不热,怨灵没有体温。但暖意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从后背开始向四肢扩散。法阵蔓延的速度在减缓。
他在用执念给我续命。池珉想。执念是怨灵存在的根基,分出去暖一个快冻死的人,等于拿命往外送。
陆望把他放在背风的墙角靠墙坐好,从自己碎得不成形的外褂上扯下一块布裹在池珉肩上。然后蹲在他面前。左肩已经缺了一大块,他在加速碎裂。
“别给了。”池珉终于挤出声音。“你会散。”
陆望看着他。
“你先活着。”
池珉闭上了眼睛。暖意裹着他,心跳停止了拉长。法阵停在胸口正中,没有再往心脏推进。
两里外,盛家乐跑进村口。村子漆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晒谷场方向人声嘈杂,方道士招供引发的骚乱还没平息。没人注意到一个人影穿过村西窄巷。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全靠一口气顶着。一百步到村西头,五十步到陆宅后门。
陆宅后门没锁。盛家乐推开它,门轴尖叫了一声。他僵了一秒,闪身进去。
正堂门开着。月光从窗棂缝隙切进来,照亮正中的地面。青石板铺得整齐,正中那块略微凸起。盛家乐蹲下去,手指摸到边缘缝隙,反复挪动过的痕迹。
他把刀尖插进缝隙里撬。石板比预想的重,手臂发抖,刀刃嵌进三寸深时终于松动。掀开,推到一边。
坑洞不深,两尺。底部黄土中央竖着一根铜钉,巴掌长,食指粗,表面覆着厚铜锈。周围刻着符文,被泥垢和干涸的暗红液体糊得模糊。空气里弥漫出腐甜的味道。
盛家乐伸手握住铜钉。入手的瞬间刺痛从掌心窜上手臂,他牙关咬紧,开始拔。
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地底。他加大力度,双手握住顶部,重心后仰用体重去拽。手掌被铜锈割破,血顺着铜钉往下流。
血碰到符文的瞬间,坑洞底部亮了。光顺着铜钉往上爬,碰到他的手指。掌心像被烙铁按上去,皮肤在冒烟。
盛家乐没松手。他咬穿了下唇。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池珉靠在墙上,嘴唇灰色,胸口爬满青纹。
他吼了一声,铜钉动了。半寸。黄土闷响,周围符文全亮了。
两里外的废庙,陆望的身体猛然抽搐。池珉感觉暖意中断了一瞬,又重新接上。他睁开眼,看见陆望在剧烈颤抖,左臂从肘关节处断了,碎片掉在地上。
铜钉在松。池珉明白了。盛家乐在拔,钉子每松一分,陆望就碎一分。陆望也明白。他低头看了看断裂的左臂,重新抬头看池珉。
“走。”池珉说。“去阻止他,你还来得及。”
陆望没动。
“你说的。我值得选。”
池珉的嘴唇颤了一下。陆望选了留在这里,选了继续碎下去。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宅正堂。盛家乐的双手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样了。铜钉嵌在肉里,分不清是他在握钉子还是钉子在咬他。但他还在拔。一寸,又一寸。
最后一寸。铜钉脱离黄土的瞬间,所有光同时熄灭。一股气浪从坑洞喷出,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铜钉还攥在手里。
废庙。池珉感觉到了。像绷了六年的弦断了。陆望身上所有裂缝同时爆开青光,亮到池珉不得不闭眼。
光持续了很久。当他重新睁眼时,陆望蹲着的位置只剩一地碎片。青灰色的,半透明的,还在一片片化为齑粉。
陆望散了。
池珉盯着那堆正在消失的碎片。法阵的纹路停止了蔓延,开始往回退。青色线条从胸口缓慢收缩,像失去供养的藤蔓在枯萎。铜钉断了,分坛断了,法阵没有能量来源了。
风从墙豁口灌进来,将最后一片碎片吹起来,消散在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池珉的手伸出去,碰到石板上残余的灰烬。凉的。指尖触到的瞬间灰烬也化了,从指缝间流走。
眼泪砸在空荡荡的石板上。他还活着。但很冷,很累,很疼。他把陆望扯下来的那块碎布攥紧在手心里。
他说了会记得。他今晚唯一一句没骗的话。
陆宅正堂。盛家乐趴在地上,花了很长时间才撑起来。手掌和铜钉粘在一起,分开时扯下一层焦肉。他用牙齿撕下内衫下摆缠了手掌。
还得跑回去。两里路。池珉还在废庙等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踏进月光里。
他跑回来的时候,池珉听见了脚步声。急促的,不均匀的,踉跄的。
“阿珉!”盛家乐的声音从废庙外传来,是吼的。下一秒他出现在墙豁口,半跪着撑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月光照亮了他缠着布条的双手,布条已经浸透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