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低头继续核对文件。手指的颤抖在翻过第二页的时候就停了,或者说他强迫它停了。流程表上的字很小,印刷体整整齐齐,像是从某台老旧打印机里吐出来的产物,边缘带着一圈模糊的墨晕。
他用铅笔在几处时间节点旁画了小圈,表示已确认无误。第一页是校庆开幕式的安排,从上午九点的全校集会到十点的社团展示,负责人一栏里写满了各个部门的名字,没有一个他认识的。第二页是午间的嘉宾演讲与颁奖典礼,场地在行政楼一楼的多功能厅。第三页,他的笔尖停住了。
下午两点,北教学楼C栋顶层天台,项目名称:「追悼仪式暨校史回顾展」。负责人一栏空白,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个问号。
池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北教学楼顶层,水野遥坠落的地方。校庆当天要在那里办追悼仪式。是谁加进去的?他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页脚的打印日期,三周前。也就是说,这份流程表在打印的时候,这个项目就已经存在了。但神代蓮给他标注的红色问号,又意味着会长本人也对此存疑。
"会长。"他开口,声音比预期的还要轻。
神代蓮抬起头,钢笔停在文件上方。
"第三页,下午两点那一项。负责人是空的。"
神代蓮放下钢笔,伸出手。池珉把流程表递过去,指尖在交接的瞬间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手背。神代蓮接过去,垂眼看了一会儿,拇指在那个红色问号上按了按。
"这一项不是我加的。"他说,把流程表放回桌上,"也不是日向。教务处那边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上面了。"
池珉等着他说下去。但神代蓮只是把流程表翻到第四页,示意他接着核对。
谁加进去的?现在这孩子还不需要知道。
池珉收回流程表,重新埋头工作。他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C栋顶层·追悼仪式·负责人不明·会长亦不知情。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脸上,神代蓮隔着办公桌看见了那个画面,没有出声。
窗外的天色在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彻底暗了下来。像有人突然拉上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厚重的积雨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压得很低,低到仿佛要擦到北教学楼的屋顶。办公室里的光线骤然暗淡,池珉手中的字迹变得模糊。
神代蓮起身开了灯。日光灯管嗡嗡地亮起来,惨白的光一下子把办公室照得通透。与此同时,第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沉沉地碾过天顶,像某种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池珉的肩膀绷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
然后雨就来了。没有任何铺垫和过渡,暴雨像是被从天上整桶倾倒下来的,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落地窗外的景色瞬间被水幕吞没,操场、树林、远处的宿舍楼全部化成一片灰白色的模糊轮廓。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出细微的水珠,顺着墙面往下滑。
池珉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699在他脑子里轻声说了句什么,大意是今晚的暴雨对他们不是好消息,零时走廊巡查会更加危险,雨声可以盖住很多东西。池珉把第五页剩余的内容快速扫完,在最后一行负责人名字旁边画了个勾。
整份流程表核对完毕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差一刻。池珉把文件整理好递给神代蓮,简短地汇报了几处需要确认的问题:第三页的追悼仪式负责人缺失,第五页社团摊位的分配与实际教室面积存在冲突,以及闭幕式烟火表演的时间和学生就寝时间重叠。神代蓮一边听一边在文件上做标记,每一处都点了头。
"做得不错。"
简短的三个字。池珉耳尖热了一下,低头说了声谢谢。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面流动的灰色镜面。
神代蓮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负手看着外面的暴雨。他的背影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打蜡的木地板上,尾端恰好触及池珉的椅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