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桌子上,失神望向窗子外的芭蕉。
她们所居的院子并不大,推开院门便是一左一右两棵石榴树。
石榴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结的石榴又大又红,以往颜舜华很是喜欢,从入春便惦记着。
从一朵朵石榴花,慢慢长成诱人的石榴,那是颜舜华最期待的事。
往里便是几间屋子,最东边的一间是母亲的,推窗便能碰到垂下的石榴花。
而颜舜华的房间在最右,房后种了两颗芭蕉树,紧挨着还有颗樱桃树。
从前她很喜欢读诗词,书里写道: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那时,她虽不懂得「流光」为什么容易「把人抛」,却偏偏喜欢那「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描述。
于是,她央着母亲在她屋后种下了芭蕉与樱桃,偏要瞧一瞧是不是果真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美。
时过境迁,她虽依然不大懂得,想起这诗句,却总觉心头萦绕着一种难以消散的怅然。
这个时候,她总会想起母亲,总会想起她望向石榴花的眼神。
过往的少女愁思,今夜皆化作了难消的怨恨与心痛。
她望向雨幕中的芭蕉树,那宽大的叶片也经不起风雨的摧折,弯垂着,焉头巴脑地好似没有了精气。
“娇娘。”
门外,谢晏如举着烛台敲了敲房门。
“阿娘?你怎么来了?”
颜舜华开门将母亲迎了进来,见她衣衫上尽是水汽,忙用帕子为她擦了擦。
“娇娘。”
谢晏如笑着拉过她的手,带着她坐在身旁。
“我见你屋内亮着灯,知你未歇,便来瞧瞧。”
看她眉眼间似有愁绪,谢晏如柔声问道。
“你有心事?”
颜舜华看了看她,见她眉眼柔和,面容秀丽,十足的朱雀国女子的柔美长相。
从前,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与旁人不同,如今知道那些过往,不免愤慨难平。
“阿娘。”
颜舜华忽然开口,“我在紫阳城。”
少女微微抿唇,犹豫道。
“见到了哥哥。”
谢晏如一怔,她虽已知晓叶惊秋将往事告诉了她,却不想她竟巧遇了颜曜庭。
颜曜庭,那个她留在宫中的孩子。
谢晏如一时有些恍惚,多年来,她不止一次地思念着那个远在京城的孩子。
十五年前离开京城那日,她便做好了失去那个孩子的准备。
一个是“已故”的皇后,一个是皇宫中的皇子。
倘若没有意外,这一生,她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但身为母亲,她如何不思念自己的孩子?
可作为谢晏如,她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了这个孩子。
如今,却从女儿口中听到了他的存在。
见她神情恍惚怅然,颜舜华攥了攥掌心。
「阿娘惦念着他。」
是啊,一个母亲,如何能忘记自己的孩子呢?
但想到颜曜庭提起「母亲」时的孺慕之态,心中恨意暗生。
“阿娘,他不值得你惦记。”
颜舜华没忍住脱口而出,谢晏如又是一呆,见她眼中带着恨意,心中不免一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脸上满是关切紧张,颜舜华心中一酸,她扑在母亲怀中紧紧抱着她的脖颈。
她要怎么开口?才不会去伤了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
片刻后,她闷声道。
“他没有良心,早已经把阿娘忘了。”
听着她孩子气地埋怨着,谢晏如不免失笑,又为女儿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心中熨帖。
“娇娘,你不要怪他。”
谢晏如心中酸涩,“毕竟,是我先抛弃了他。”
“可是,阿娘当年有太多不得已!”
颜舜华垂泪道,“他,难道也像那些外人一样,不理解你,误会你吗?”
谢晏如眼眶一酸,她紧紧抱着女儿,心中苦涩。
“娇娘,你要,你要谅解他。”
“当时,他也只是,只是一个刚刚三岁的孩子。”
谢晏如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被她抛在宫中,受人欺凌,便心如刀绞。
「他,他该有多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