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昭阳宫的大火已经扑灭,可曾经那片有过欢笑,有过痴等,有过悲伤的院子,只剩下一片焦土。
颜承乾扶着哭得几乎晕厥的谢安澜,低声嘱咐一旁的少年。
“翊儿,送你母妃回去休息。”
颜卓翊低声称是,将母亲半拖半抱地带上步辇。
“陛下,天色已晚,您……”
徐白脸色有些苍白,小心翼翼地看向冷着脸的男子。
男子并没有开口,有些失神地望向那片焦土。
只有颜承乾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是如何的震颤,如何的闷痛。
他忘不了,忘不了看到那个少女在大火之中的场景。
她抱着死去的母亲,仿佛自己也已经不在人间。
颜承乾心头又是一颤,他知道,她那时大约已经做了赴死的准备。
而那个毫不犹豫冲进火海的身影,同样让他心中复杂难言。
纵然颜曜庭与他一样,一样地怨恨着她们母女,却在危急关头,近乎本能地冲了进去。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少年,他正失神地望着面前的尸体。
颜承乾忘不掉,颜曜庭背着谢晏如走出来的时候,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有茫然,有困惑,也有隐藏的悲伤。
那些悲伤,是属于一个儿子,对于母亲的。
颜承乾扪心自问,难道他,对于谢晏如便只有恨吗?
他是否也像颜曜庭一样,藏着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悲伤?
他没有答案,也逃避去思考。
不由自主地,颜承乾的视线落在女子的脸上。
那张脸惨白,带着死的苍然与寂静。他忍不住去想,这张脸曾经,也是那样鲜活。
蓦然对上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眸,颜承乾回过神来。
「我记得,这个女子是那丫头的朋友。」
“陛下,这尸体,要如何处置?”
陆修的声音让在场的三人皆是一震,颜曜庭下意识看向他,那双眼睛里也满是疑问,颜承乾又是一愣。
「是啊,我要怎么处置她的尸体?」
是一把火烧了,还是随便埋了?亦或是,将她丢在哪座山上,任由野兽撕咬?
“我要带谢姨走!”
楚玉容怒视着颜承乾,右手抱着她的尸身,左手呈防御状,倘若侍卫上前强人,她便是拼死也要将谢晏如带走。
女子眼中的敌视与恨意让颜承乾冷笑,他本无意对一具尸体做些什么,但此时他偏不让这女子如意。
“带下去,喂……”
他刚开口,一侍卫打扮的男子便冲了过来大叫道。
“陛下!属下有话要说!”
身边的陆修已率先拔剑指向男子,颜承乾身后的禁军也纷纷拔剑。
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
“陛下,皇后娘娘是冤枉的!!”
楚玉容一愣,她下意识侧目看向身后的阁楼,又死死盯着那男子。
颜承乾同样愣神,随后又脸色一沉,冷声呵道。
“把话说清楚!”
“是。”
侍卫抬起头,两只眼眶满是泪水。
“属下郭江,与十五年前,被处死的,姚虎,是契兄弟。”
“姚虎的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个瞎眼的母亲。”
“属下与他并非同乡,我们二人,是在京城认识的。”
“属下自小无父无母,受尽欺凌。这辈子,只有姚大哥真心待我好。”
“我们本约好了,只要在宫里攒够了钱,便一起回乡,他的娘,就是我的娘,我们一起照顾,一起为她老人家养老送终。”
郭江忍不住落泪,眼中满是痛色。
“可是,事发前三天,那天夜里,姚大哥忽然来找我。”
郭江掏出怀中的钱袋,哽咽道。
“他把这钱袋交给我,嘱咐我,一定要将此事保密,事发后,要我尽快离京,带上他娘一起远走高飞。”
“只是,任凭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我心中惴惴不安,直到三天后,我才知道,原来,给他银子的人,是要他陷害皇后娘娘!”
“你胡说!”
颜曜庭大叫,他三两步冲到郭江面前,厉目盯着他。
“陷害皇后,是何等的罪名?!若真有所谓幕后黑手,若你当真与姚虎关系匪浅,那你为何还能活命?!”
陆修眼眸微眯,同样眼神不善地看向郭江。
“殿下所言极是,大胆郭江!陛下面前也敢信口胡言?!说!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属下所言具是实情!”
郭江道,他抬起头直视着颜承乾。
“我与姚大哥之情,自有天地为证。”
“若非我们一直有意隐瞒,若非我们形同陌路,这个秘密,早在十五年前便彻底随属下的死,长埋地下!”
颜承乾眼眸一沉,“此话何意?”
郭江道,“正如殿下与陆统领所言。”
“倘若我与姚大哥相识一事人尽所知,那么,我便是第二个姚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