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曜庭刚刚才与她和解,又如何能因为她的无心之失而出言责备?
“没事。”
少年柔声道,“不过是一块锁,碎就碎了。”
颜舜华小心看向他,“哥哥,你真的没有生气?”
颜曜庭摇头,笑道。
“真的。”
“对了,你方才要说什么?”
看着他微微疑惑的眼眸,颜舜华抿了抿唇,未语泪先流。
“阿娘她,她在哪?还有玉容,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颜曜庭眼眸一暗,低声道。
“她,父皇,将她葬在了凤陵。至于你的那个朋友,她先前企图阻碍母亲下葬,被陆修所擒,如今正在芙蓉殿。”
微微顿了顿,颜曜庭继续道。
“当年,父皇已经下诏,皇后谢晏如病逝,本已,本已下葬。”
“只是,母亲她假死而逃,陵墓之中,只有一副空棺。如今,如今父皇,仍将她安葬在那里。”
颜曜庭紧握着衣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少女的神情。
见她眼中满是悲痛,心中同意闷得难受。
他以为谢晏如早已经死去多年,可得知她还尚在人间,他的心中再次燃烧起了恨意。
而今,谢晏如的确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死了,可老天却是这样地捉弄人,让他们得知谢晏如当年是被人设计构陷。
颜曜庭既对母亲心存愧疚,又觉无颜面对胞妹。
看着少女单薄的身形,她苍白虚弱,是那样令人怜惜,颜曜庭更添歉疚。
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弥补照料,颜曜庭自然是想尽法子投其所好。
知道她心念母亲,颜曜庭便小声问道。
“母亲的灵位就设在朝露宫,若你想她了,我便带你去看她。”
颜舜华连连点头,颜曜庭却欲言又止道。
“你昏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不如,我先带你去吃些东西,之后再去朝露宫?”
看他眼中带着关切,自己也的确虚弱无力,若是以这样的身躯,只怕还没有走到,便又要昏过去了。
颜舜华只能点头,看她听从自己的提议,颜曜庭心中一松,笑道。
“我让厨房准备了些饭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日后,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去做……”
说着便拉着她往外走,颜舜华脸上笑意更深,瞥了眼床边的碎片,乖巧地任由絮絮叨叨的少年将她带出房间。
……
此时月上中天,方立德弓着身在前方提着灯笼,周围的小太监也都提灯侍候着兄妹二人进入朝露宫。
刚到门口,颜舜华便看到大殿内立着一个人影。
那身影高挑,宽袍戴冠,颜舜华已猜出他的身份。
颜曜庭也是一愣,随后便看出那人正是颜承乾。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殿,立在窗口的男子不是他又是谁呢。
“父皇。”
颜曜庭率先拱手行礼,瞥见一旁少女仿若无物地拿香点燃,心中不免一惊。
颜承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礼,只是淡淡道。
“曜庭,你先出去。我与她,有话要讲。”
颜曜庭微微犹豫,点头称是。又在要离开房间之时,扭过头低声道。
“父皇,舜华刚刚历经丧母之痛,心中悲戚,万一,有失仪之处,还请父皇海涵。”
颜承乾随意摆了摆手,直到关门声响起,许久许久,房间内依旧寂静无声。
火焰舔舐纸钱的声音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分外明显,房间内只有轻微的,衣袍摩擦的声响。
颜承乾忍不住回头看她,他本以为,面对杀母仇人,她会歇斯底里怒骂自己,她会拔剑相向为母报仇。
可是她没有,她出奇地平静,那样的冷静,就好像,死去的是一个漠不关心的陌生人。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颜承乾开口道,颜舜华依旧一言不发,直直地跪在牌位前,机械地将手中的纸钱一张一张投进火盆之中。
“事已至此,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颜舜华呢喃道,“也许,这是命中注定。”
“十五年前,她逃过了一死,可是十五年后,命运还是把她带回了这座牢笼,终于杀死了她。”
颜承乾沉默,“你恨我。”
“难道,我不应该恨你吗?”
颜舜华扭头盯着他反问,望着他眼中的黯然与沉思,又移开眼睛,看向那矗立的木牌。
“阿娘在临终前,恳求我,不要恨你。”
“她依然爱着你,她的心里只有爱,没有一点点角落,去交给恨。”
颜承乾一震,他从没想过,谢晏如到死,也是不恨他的。
他不由看向那块木牌,心中复杂难言。那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情感也忍不住触动,过往的点点滴滴忍不住浮上心头。
这一刻,他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站在石榴树下的女子。
“舜华……”
“不要道歉。”
颜舜华冷静道,“任何道歉,都是无用的。是犯错的人,为求自身安慰而说出口的另一把利刃。”
“我不会说原谅,那对阿娘来说,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