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那天,简承聿请了半天假。他去的还是城东那家私立医院,方医生已经帮他安排好了一切。B超室在五楼,走廊的墙壁刷成了淡粉色,墙上贴着婴儿的海报。他走进去的时候,护士叫了他的名字。B超室里陈设简约整洁,铺着米白色防水软垫的检查床看着略有些狭窄,边缘包裹着软包。简承聿依言走过去侧身躺卧下来,脊背贴合着软垫时下意识绷紧了背脊,抬手将纯棉衬衫下摆轻轻撩起,一直卷到下腹部的位置,露出一片白皙平整的肌肤。方医生戴着一次性医用手套,手里捏着探头,挤了一大管透明粘稠的耦合剂敷在他的小腹上,冰凉湿润的触感骤然贴上皮肤,让他不受控制地轻轻瑟缩了一下。金属探头贴着肌肤缓缓来回移动,带着细微的机械震动,一点点扫过他的腹腔。简承聿刻意错开视线,没有去打量一旁显示屏上跳动的影像,只是放空目光盯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的心跳悄然加快。
“看到了吗?”方医生的嗓音压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腹中尚且娇弱的小生命,指尖轻点屏幕逐一讲解,“这个轮廓是胎囊,包裹着宝宝最初的生长空间;这一处小小的凸起是胎芽,是小家伙正在发育的躯体雏形;还有——”她微微转动探头调整成像角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你看这里,就是心跳。”简承聿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落在了屏幕里那枚细碎闪烁的小亮点上。一下,一下,又一下。频率急促、力道饱满,节奏规整得无可挑剔,鲜活的律动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直直撞进他眼底。那是独属于腹中另一个崭新生命的心跳,是扎根在他身体里,正在悄然生长的小生命发出的第一声讯号。
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破开一道缺口,汹涌地翻涌上来。七岁的时候,他在实验室里听到了妈妈的心跳——那是她最后一次抱着他,隔着防护服传来的震动,微弱却执着。二十三年后,他在这里,听到了另一个心跳。他没有哭。他只是盯着那个跳动的小亮点,睫毛微微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破开一道缺口,汹涌地翻涌上来。抖。“一切正常,”方医生说,“发育得很好。预产期在明年春分左右。”简承聿点了点头。“谢谢。”他坐起来,拿纸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把衣服整理好。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简先生,”方医生在他要走的时候叫住他,“你需要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喝咖啡,补充叶酸。还有——”“什么?”“不要一个人扛着。”简承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没有节奏。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仪表盘上,也照在他脸上。他放下遮阳板,挡住了光,却挡不住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昨晚写的那三条。第一条:不要孩子。他看了三秒,把它删了。不是因为他想好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能做出这个决定的人。从七岁开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决定照顾好妹妹,决定回国接手公司,决定在深夜继续母亲的研究。但这一次,他做不了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没勇气,是因为他太想要这个孩子了。他想要。从听见胎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想要。那么剩下的选项只有两个:独自养,或者和沈予安一起养。他闭上眼睛。车里的空间很小,密闭的,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慢而深,像是努力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他想起沈予安。那个在实验室里安静如植物的少年。那个在酒会后台角落里不和任何人社交的少年。那个在黑暗的车后座紧紧抓住他的手,说“救我”的少年。他想起沈予安今早的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