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前,我的生活里没有别人。”简承聿说,语气平淡,“之后也没有。”
沈予安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接受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发生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简承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实验方案:“我们结婚。”沈予安猛地抬起头。“这个孩子,”简承聿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是我的。也是你的。它需要一个家。我可以一个人养大它,我的财力、我的资源,绰绰有余。但我不希望它将来问我:‘爸爸,我的另一个爸爸在哪里?’”他顿了顿,“所以,我们结婚。不是因为那晚,不是因为家族,是因为这个孩子。”
沈予安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觉得……”沈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不公平?对你来说,这不公平。”
“我不觉得。因为这是我选择的。”
沈予安不再看桌面的手指了。他看了简承聿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怕看久了,会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电磁炉上的汤已经凉了,不再翻滚。蒸汽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茶香和微凉。
“好。我同意。”
简承聿端起茶杯,向他微微示意。“那接下来,我们有很多事需要商量了。婚礼、家族那边的沟通、还有——很多很多。”
沈予安看着那个茶杯,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端起了自己的。两个杯子,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窗外夜风穿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沈予安没有再看那张纸。那张报告单已经被他收好了,折了两折,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九点半,他们走出那家私房菜馆。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沈予安缩了一下肩。他的薄毛衣挡不住初秋的夜寒,简承聿看见了,但没有开口问“你冷不冷”。问出口就太多了,他问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收回来。他们并排走出巷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简承聿说。
“不用。我叫了车。”
沈予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像是在等车来。简承聿站在他旁边,也没有看他。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够不到。
车来了。沈予安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然后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简总,那……我走了。”
“嗯。到了发消息。”
沈予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会的”。他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车窗。车汇入夜色,尾灯一闪一闪,渐渐远了。简承聿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握着那枚已经取出来的蓝钻钢笔。他本来想在最后给沈予安的。但他没有。他忽然觉得,今晚给的已经够多了。一张报告单,一个孩子,一个婚姻。不能再多了。再多,他会怕他承受不了。他也怕他自己承受不了。
他转身,走回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扇木门前,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老板正在收拾包间,他不知道。那间包间里,电磁炉已经关了,桌面已经擦过了,碗碟已经撤走了。只剩下一壶凉透的茶,两副被收走又放回的碗筷,空气中残余的茶香和桂花树拂过窗纸的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声音都平息了,久到路灯把影子拉得更长。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予安坐在后排,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指尖发凉。他低头,从内袋里拿出那张报告单,在路灯的光下一行一行地看。他已经看过了,但他还是再看了一遍。不是想确认,是想记住。记住他今晚在这张纸面前,是怎么说出那句“好”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原来如此”的弧度。原来他查过他的口味。原来他点了他爱吃的菜。原来他把那张纸放在西装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原来他今晚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被他拒绝。
他想起简承聿说“我们结婚”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只有平静。一个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的平静。他忽然觉得,答应他,也许是这辈子唯一一个不后悔的决定。不是因为那晚,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是因为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
车停在他的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他握着那张报告单,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先生,到了。”
“嗯。”
他睁开眼,把钱递过去,推门下车。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一点疲惫,有一点茫然,嘴角还挂着那个“原来如此”的弧度。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婚礼会怎样,不知道那个孩子会怎样。他只知道,今晚,他答应了一个人。那个人点了菜,查过他的口味,把那张纸放在心脏的位置。
他不爱他。但他不想让他一个人。
也许,以后会爱上的。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但今晚,他就只是想——别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