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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各自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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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口径可以统一。但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泛亚不会就此收手,越是查不到线索,他们越笃定你手握关键东西,会无休止追查下去。”

简承聿沉默不语,挂断电话,靠在办公椅上,望着窗外流云在楼宇间缓缓游走。静坐片刻后,他重新翻开华康尽调报告,字迹工整,数据明晰。笔尖悬在页边,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傍晚时分,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沈予安:今晚回来吃饭吗?片刻后,屏幕跳出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回。简承聿盯着这个字,没有回复,将手机放在桌面,明明还在翻看文件,却再也没有翻过一页,静静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沈予安是傍晚六点瞥见这条消息的。彼时他正在实验室记录实验数据,手机在桌角亮起微光。他放下移液器,看清消息内容,没有立刻回复,等把仪器归置妥当,才拿起手机,打出“回”,又添上一句“不过可能会晚一点”,斟酌再三,最终只发送了孤零零一个字。重新低头记录数据,笔下的数字重复写了两遍才落笔正确。他合上记录本走出实验室,在长廊驻足几秒,走向电梯。他清楚自己内心的变化,一点点把这套公寓,从一处落脚的住所,变成真正可以奔赴的归途。从前辗转住过无数房子,却从没有一处,能让他生出“回去”的念头。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做到,却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尝试。电梯门合上,载着他去往地面。秋风吹过他的衣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适应“回家”这个词的重量。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人牵着狗慢跑。他走过这些人,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有一天,他也会和简承聿一起,这样走过某一个黄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那天傍晚的餐桌,换成了简承聿下厨。清炒西蓝花、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比昨日丰盛些许,咸淡恰到好处。沈予安安静用餐,吃下第二口鱼肉时,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打出一段无声的节拍。简承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有抬头点破。

“你几点到家的?”沈予安主动开口。

“六点四十。”

“是你做的菜。”

“昨日是你下厨,今天该轮到我。”

沈予安没有接话,夹起一块西蓝花,细细咀嚼了很久才咽下。窗外夜幕彻底笼罩城市,一盏吊灯笼罩着两人,安静地享用晚餐。片刻后,沈予安放下筷子,指尖抵在桌沿,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轻:“我昨天想了很多事。”简承聿抬眸等待下文。“往后,你会给他做饭吗?”他没有提及腹中孩子,只用一个模糊的“他”代替。简承聿明白他的意思。握着筷子的手微顿,简承聿应声:“会。”

“会给他讲故事吗?”

“会。”

“还会教他游泳吗?”沈予安问完这句话,自己微微一怔,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这句话。也许是前几日望见窗外风吹水面泛起涟漪,又或许只是想描摹出孩子长大的模样。他没有收回问题。简承聿凝视他几秒:“等他再长大一些,就教他。”

“那你……”沈予安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低下头拨弄着碗里米粒,“没什么了。”简承聿没有追问,安静吃完碗中饭菜,起身收拾餐具。厨房的水声停下,他走出来,在沈予安对面落座,推过去一杯温水。沈予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连他自己都诧异会说出这句话,只是不想让这个夜晚就此草草结束。简承聿颔首:“溏心,还是全熟?”“溏心的。”“好。”沈予安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水纹,桌下的手轻轻攥了攥。他悄悄记下这件小事:明天清晨,会有人为他煎好溏心蛋。他说不清这是不是长久期盼的安稳,却比过往所有日子,都更接近被人等候的温暖。

简承聿拿起空水杯走向水槽,经过沈予安身侧时停下脚步,站了片刻。“他叫慕慕,爱慕的慕,你记住这个名字。”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可这是第一次,把这个藏了许久的名字,说给另一个人听。

沈予安抬眼望着他,唇瓣轻启,音色清润柔和,带着一点浅淡的气音,低声念了一遍:“慕慕。”

只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简承聿心口骤然一震,整个人定在原地,脑海里翻涌起当初定下这个名字时万千思绪。他最先想起孟子所言,人少,则慕父母。慕的本源,是稚子本能眷恋至亲,是孩童与生俱来渴求陪伴与庇护。那时他便想到沈予安,小小年纪孤身远赴异国,漫长岁月里无人倚靠,从小到大,心底空缺的那一处,便是这份孩童般无处安放的依恋,一生都在默默向往一份安稳温情。

而后他又想,慕,日落隐于草木之下,心底存念,本义是游子思归,是漂泊之人遥遥向往一处归处。沈予安辗转住过无数居所,始终没有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地方,终日独自旁观旁人烟火,默默羡慕寻常人家相守相伴的日常,这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期盼,也正是慕。

再往后,是思慕,是惦念不舍,是无数个独处的日夜,他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将还未出世的孩子,和沈予安一同放进自己往后的人生里。层层叠叠的含义绕了一圈,绕过稚子依恋,绕过游子盼归,绕过世间万般向往与思慕,兜兜转转,最终落点,全然是对沈予安藏不住的爱慕。取这个名字,一开始是念着孩子,可字字句句,尽数都系在了沈予安身上。

他回过神时,沈予安还凝望着他,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沈予安不知道这个字藏着层层深意,可在念出“慕慕”的时候,心底泛起一阵极轻的颤栗。像是尘封许久的某一处被悄然唤醒,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自己终于被人好好看见。他站在那盏灯下,第一次觉得,这束光不只是单纯的光亮,还裹着真切的温度。

厨房再次响起水声。他再没有多余的问题。夜色浓稠,房门依旧紧闭,门缝透出的光亮,不再是遥遥相望的等待,而是明确的期许。他看清了两人之间那条窄路,缝隙慢慢拓宽,终有一日可以并肩同行。前路尚窄,但已然足够。那个名字,他记住了。两个人都在默默等候,等候隔阂消散的那天,门会自然敞开。风已经推开一条缝隙,这样,就足够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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