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主卧房门被轻轻推开。
简承聿走出门,目光下意识先掠向走廊尽头的客房。那扇门半敞着,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比前一日还要齐整,枕头端端正正摆放在床头,床头柜压着一张便签,一支黑色中性笔横搁在纸面上方。他往前两步,弯腰拾起这张纸条。沈予安的字迹自成一派,随性舒展,没有刻意写得工工整整,却也绝不潦草敷衍,每一笔落下去都格外认真。纸边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能看出来是直接从整本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他就站在床边,慢慢读完纸上的字句,没有立刻收起来。晨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屋,落在白纸黑字上,给一行行字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边。安静伫立两三秒,他小心翼翼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衬衫的内袋,转身出门。
走到玄关换鞋时,他的动作顿了片刻,指尖隔着一层布料轻轻碰了碰口袋,确认那张便签安稳待在原处,才俯身系紧鞋带,推开大门走进外面的晨光里。
上午到了公司,秘书敲开办公室门,递进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没有贴快递面单,也没有标注寄件地址,想来是来人悄悄放在前台,放下东西便径直离开了。封口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简承聿亲启。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素净得像一封本就不期待回信的信函。他把袋子搁在办公桌面上,并不着急拆开,先盯着标签看了片刻,普通办公打印机打出的字迹,墨迹微微晕开,并不是高端设备打印出来的效果。确认封口完好无损,没有被人私自拆开过,他才取来裁纸刀,沿着袋口边缘慢慢划开。袋里装着几页泛黄的复印件,纸页边角发脆,能看出被人反复翻看了无数次。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母亲林晚辞早年的实验原始手稿,记录着细胞编程领域一个冷门分支的研究数据,页边还有钢笔写下的批注,力道均匀沉稳,正是那支陪伴母亲许多年的旧钢笔写出来的字迹,就算闭着眼,他也能分辨出来。
他将手稿平铺在桌面上,指腹轻轻蹭过粗糙的纸边,那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纹路。心底没有翻涌的怒意,也没有慌乱无措,只是静静望着熟悉的笔迹,仿佛隔着遥遥漫长的岁月,看见母亲站在很远的地方,用独属于她的方式提醒自己:你刻意掩藏的秘密,已经被人触碰到轮廓了。他没有一口气翻完整份文稿,拿钢笔压住纸页一角,拨通了一通加密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没有客套寒暄,听筒里只传来一声平静的“承聿”,听语气,对方早就等候着这通来电。简承聿向后靠在办公椅上,语调平稳无波:“有人寄来一份复印件,是我母亲当年的实验手稿,查一下来源。”
“有快递面单吗?”对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没有,对方直接放在前台,调一下前台监控,找出送文件的人,查到结果通知我。”对方没有追问手稿内容,也没有揣测幕后之人是谁,只简洁应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简承聿重新看向泛黄的纸页,翻到第二页时,视线骤然定格。页边写着一行小字,落笔比其余批注更重一些,像是写到此处时短暂迟疑,斟酌许久,才把这句话完整写了下来:“此方向风险过高,暂不推进。”他凝望着这行字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母亲的字迹深深刻在他记忆里,那支旧钢笔写出的字,收笔总会带上一点细微的弧度。他看了很久,没有翻开下一页,也没有再打出第二通电话。将复印件重新装回文件袋,锁进办公桌最底层带锁的抽屉,坐回椅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拿起堆积的文件准备批阅。可只看了两页,便又停了下来。他抬眼望向窗外,晴空万里,云层薄得几乎看不见。放空片刻,才收回心神,重新埋首于工整的报告之中。
与此同时,沈予安坐在实验室休息区,面前摊着前一天跑出的电泳结果。条带位置不对劲,比他预期的偏移了一小段,不是操作产生的误差,更像是样本本身出现了问题。他盯着这块凝胶图像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浮起简承聿前几天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细胞株传代次数太高的时候,表达谱会整体漂移,不是样本遭到污染,只是细胞本身已经老化了。沈予安当时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但此刻看着这块凝胶,他才反应过来,简承聿说得没错。他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只是陈述一个早已熟知的事实,可那份笃定,让沈予安忍不住反复回想了好几遍。他拿起笔,在实验记录本上补了一行备注:“细胞株代数过高,建议重新从低代库扩增。”写完之后他顿了一下,望着那行字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顺着简承聿的思路解决问题。从前的他绝不会这样,过去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从不参考旁人的说法。他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慢慢靠近,只是发觉,最近做决定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回想一下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