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是方槿发来的消息,字句克制温和:“上次带的吃食吃完了吗?不够我再送些。”沈予安反复看了几遍消息。对方刻意用了单数的“你”,可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材,从来都不是只准备给他一个人的。他斟酌片刻回复:“他今晚或许要加班。”没有简单回答好或是不好,也没有说明自己回不回去,只是含蓄告知方槿,他们二人,已经有了可以共享日常琐事的默契。方槿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简单的“好”字,没有追问晚饭如何解决,也没有多余的打探。沈予安把手机放在桌边,拿起那张凝胶图像又看了一遍。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等今晚回去,可以把这张图拿给简承聿看看。他说不清这份念头从何而来,却也没有刻意压下去。
傍晚时分,简承聿比往日提早回到公寓。沈予安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换好鞋子,厨房里传来锅铲轻碰锅沿的声响,节奏沉稳,和前几日明显不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简承聿背对着他,正把切好的菜下入油锅,油烟机嗡嗡作响,油星微微跳动。简承聿侧过头看向他:“今天回来得早。”
“公司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
沈予安没有多问缘由,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流水隔开了两人之间尚有距离的氛围。水流声潺潺,沈予安忽然开口:“今天跑了一组电泳,结果不太对,条带漂了。”他平日里不会主动提起工作上的琐事,可这句话自然而然说出口时,他也没觉得突兀。简承聿握着锅铲的手没有停下:“什么样本?”“昨天的细胞株,传代后扩增的。”“代数太高了。”简承聿说,“低代库还有备份吗?”“有。明天换一批试试。”沈予安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昨天说的那个,是对的。”
简承聿没有回头,沈予安却看见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起前几日随口的闲谈。“你看出来了就好。”他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放轻,像是确认一件早已知晓的事。沈予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把菜盛出来,关掉燃气灶,转过身。他没有再提起细胞株的事,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那句随口的话,只是拿起碗筷,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晚饭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这份安静,比起刚住在一起那段时日已经松动了许多,像是一锅水烧到半途,还没有沸腾,锅底却已经有细密的气泡不断往上翻涌。沈予安夹了一块鱼,忽然随口提起一句:“那份手稿,你看完了吗?”问话算不上刻意,只是想起这件事,自然而然问出口。简承聿的筷子停了一瞬:“还没有。”“你母亲的字写得真好。”沈予安说。简承聿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她写字一直很稳。”沈予安没有再追问下去,低下头,安静吃着碗里的饭菜。
晚饭过后,简承聿走进书房,房门轻轻合上,刻意没有落锁。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沈予安看在了眼里。他依旧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走到书房门口试探,也没有找借口主动靠近,只是安静等候着。书房里断断续续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间隔很长,看得出那人看得很慢,一字一句仔细斟酌。没过多久,书房门开了,脚步声没有走向客厅,拐进了厨房,清水注入玻璃杯,装到八分满时骤然停下。脚步声经过客厅门口时短暂停顿,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被轻轻放在茶几上,随后人折返书房,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沈予安望着那只玻璃杯,杯身干净透亮,水面平稳无波,温度恰到好处,入口不烫也不凉。他没有立刻拿起杯子,静静看了几秒,才端起来抿了一口,又原样放回原处,没有挪动分毫,像是留下一个无声的印记,告诉对方,他收到了这份藏在细节里的心意。
夜深了,客房之内,沈予安捏着一张纸。早上留给简承聿的便签,他提前复印了一份留存下来。台灯暖融融的光线铺在纸面,他看了许久,将纸条夹进笔记本,合上封皮。隔壁书房依旧亮着灯,一缕微光顺着墙壁缝隙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没有走到尽头的溪流,刚好停在床脚,没有越界,也不曾后退。他不知道,那份手稿页边写着“此方向风险过高,暂不推进”;不知道陆西洲发来消息,监控拍到了送件人,对方戴着口罩,只留下模糊身形;更不清楚泛亚集团正不动声色,一点点收紧罗网。可他清楚眼前的一切:茶几上的水温刚刚好,自己留下的便签没有被丢弃,书房灯火长明,房门始终没有关死。
窗帘留着一道缝隙,夜风钻进屋中,轻轻掀动帘角。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片刻之后,墙的另一侧,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也在同一刻调整了睡姿。一墙之隔,两道呼吸各自落在枕上,没有对话,没有对视,可彼此都明白,那盏灯还亮着,那杯水静静摆在茶几,那扇门,一直留着缝隙。风找对了方向,顺着那道被刻意留出的缝隙慢慢渗进来,一点点变深变长。总有一天,它会彻底穿过那面薄薄的墙壁。不急。墙已经立在那里,风也已经抵达此处。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