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喝点汤,其余的事往后再说。”
简舒宁安静站在一旁,担忧的目光落在简承聿身上,轻声叮嘱他稳住心神,不要被外界流言扰乱心绪。简承聿先前在电话中和她简单提及匿名邮件,听完之后,简舒宁沉默许久,只留下一句笃定的“哥,我信你”。此刻站在病房里,看着卧床的兄长,她没有落泪,也没有反复追问细节,只是上前伸手,轻轻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
几人简单闲谈片刻,顾及简承聿需要静养,没有长久逗留。离开之前,简老爷子转头看向沈予安,语气沉稳郑重:“承聿就拜托你多照看。外面传来的杂音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所有人都会守着。”
沈予安郑重颔首:“我明白。”
天色彻底沉落,除夕如期而至。两家人在得知简承聿住院那天,就决定一起来陪他们过除夕。只是在征询医生和两口子的意见后,决定把这个安静的夜晚留给他们两个。
入夜之后,城市上空不断升起烟花,在漆黑天幕炸开一片片绚烂光影。光亮短暂穿透玻璃窗,映亮惨白墙壁,转瞬又消散无踪。窗外喧嚣鼎沸,千家万户迎接新年,病房之内却安静克制,冷暖形成鲜明落差。
沈予安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病床侧边。床头柜简单摆上几样吃食,算不上丰盛年夜饭,只是温热的粥与清淡小菜。没有春联,没有爆竹,没有热闹寒暄,这便是属于他们二人的除夕。他们两人间总有让人意外的相似之处。
“要不要看看窗外的烟火?”沈予安轻声询问。
简承聿微微摇头,视线落在监护仪不断起伏的波形线上。“不必。”那就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他短暂停顿,嗓音轻得几乎消融在空气里:“原来有些期待,终究是落空的。”
沈予安沉默片刻。手从膝盖缓缓抬起,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贸然触碰对方,悬在半空,掌心朝上,安静等候,仿佛在等待某样东西自愿落进掌心。
他还记得那天清晨,驾车带着简承聿奔赴医院的路途,心底立下决心:不能一味等候那扇门自行敞开,他要主动走向前去。如今身处除夕清冷的病房,他不再只是隔着一道墙遥遥遥望那束光,而是伸出手,试着接住光亮。
“往后,我会一直在。”
话语简短,没有华丽修饰,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简承聿侧过头望向他。病房暖白色灯光铺在沈予安眉眼之上,轮廓清晰柔和。横亘两人之间漫长的隔阂,正在日复一日安静的陪伴里,一点点消融。也许有些心事适合在此刻摊开,但简承聿迟迟没有开口。他暗自打算,先查清泛亚背后的阴谋,挖掘当年实验室事故的全部真相,为母亲讨回公道;或是等到基因治疗技术能够惠及更多人;亦或是等到孩子平安降生。危机悬而未决,他不愿将沈予安卷入未知的险境。长久独自负重的习惯,让他本能地想要护住身边之人。而一旁的沈予安眼底浸着绵长温柔,仿佛镀着一层浅淡金光。他缓缓抬手,轻轻抚上简承聿的腹部,动作极轻、格外谨慎,满载珍视。这一刻的安宁难得,心底不由生出奢望,若时光就此停滞该有多好。只余下他们二人,不必应对外界纷扰,静静相伴就足够。但过往的经历时刻警醒他,安稳转瞬即逝。他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有能力留住眼前之人。当下的暖意暂时抚平心绪,可心中早已下定主意,加快实验室研究进度。唯有依靠自己深耕的科研领域积攒筹码,筑起屏障,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腹中孩子还要等候数日,等到二月十八日,迎来计划之内的剖宫产。前路依旧埋伏着泛亚制造的危机,心底残留的失落无法一瞬间彻底抹平。可至少在此刻,这个岁末寒夜,他不再孤身一人。
远处又一簇烟花冲上夜空,流光擦过玻璃窗。监护仪平稳的声响缓缓流淌,将这个漫长的除夕夜持续拉长。
二月十八日,手术安排在上午。简承聿换上手术服,躺上转运推床。护士推着他走向手术室,途经长廊时,他下意识望向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清楚沈予安不会赶来。心底默念一句没关系,慢慢合上双眼。
手术室厚重的门缓缓向内合拢。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慢慢变得模糊,麻醉药剂正在逐步起效。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无数念头在脑海盘旋。
等麻醉褪去、再度睁眼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守在门外等候?他没有答案。
这一生,他已经等候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极度恐惧落空。他隐约相信,那个人正在奔赴过来,只是路途遥远,寒风凛冽。
走廊尽头依旧空无一人,但是长廊两侧的照明灯全程亮着。
简承聿闭紧双眼,推床继续向内行进。手术室大门合拢前,最后一缕斜向光线落在他的眼睑,像一份尚未签收的答复。他默默握住这份微光,任由意识沉入麻药带来的混沌之中。
大门彻底闭合的瞬间,走廊深处,一盏灯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