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阳阳又去坐小火车、玩碰碰车、爬滑梯。他一直跟着。
她看着他蹲下来听阳阳说话,看着他跟在滑梯下面张开手臂。他没有不耐烦,没有看手机,没有说“等一会儿”。他只是陪着。
傍晚,阳阳软软地趴在他肩上,不肯下来。
车开回家,一路安静。阳阳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她靠在副驾上,闭上眼。
从今往后,这些最普通的事,是不是可以一件一件地做了——不再只是她和阳阳。
回到家,阳阳被放到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靠向奥特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她看着儿子安稳的小脸,轻轻带上门。
他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明澜。这个你拿着,密码你生日。”
她看了他一眼,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张银行卡。她捏着那张卡,像捏着一片烫手的铁。
“陈其深,你来搞笑的吧。”
“听我的,先把欠的钱都还了。”
“我不要。”她把信封按在他手边,力道不大,但干脆利落。“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
“算借你的还不行。”
“我可不给你当债主的机会。”
沉默许久,他终于说道:“好吧。”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他的掌心温热,她用力攥了一下。这样就好了。不用替她还,不用替她扛。只要他在旁边,就够了。
之后,陈其深只要不出差、不加班,每个周日都会来她这边。阳阳已经学会在他进门的第一秒扑上去,挂在他腿上,嘴里喊着“叔叔叔叔”。
三个人去爬山,阳阳爬两步就喊累,他蹲下来背,小家伙趴在他背上,热气呵得他后颈湿了一片,还在耳边催“叔叔快跑”。
去游泳,阳阳已经能自己游完半个泳道,从水里钻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冲他喊“叔叔你看到了吗”。阳阳以前也这样,学会了什么新本事第一个就想展示给她看。现在,他想展示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对她说,打算在年底正式向母亲介绍她。她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年底,还有几个月。
又是一个周日,陈其深盘腿坐在沙发旁的垫子上,把阳阳抱坐在腿上读绘本,阳阳的兴趣从《美猴王》变成了《疯了!桂宝》。小脚丫翘在他腿上,一晃一晃的。
她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
读到一段让她心里发闷的段落,她忍不住开口。“其深,有些告别,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发现自己心里那个珍视的人,其实从未存在过。”
“这本书我倒是没看过。”他转向她。
“每次告别都是死去一点点。”
他放下阳阳,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那每次相遇,是不是就活过来一点点?”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书带来的那点幻灭感消了大半。他总是这样,不需要说很多,但每句都刚好落在她心里最需要被接住的地方。
阳阳看见了,跑过来喊“我也要抱抱”。他单手把阳阳也捞到沙发上,亲了亲。三个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就是这样——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谁也没觉得挤。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动作顿了一下。
方冉。她瞥见了那个名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起来。
她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的背影微微绷紧了。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把阳阳轻轻揽到自己身边。阳阳仰头看她,她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沙发上那本合上的《漫长的告别》。
她见过他很多种沉默——被诬陷时压抑的愤怒,在会议室里冷静的审慎,在她家门口的犹豫。但这次不一样,有一种她没见过的钝痛。
“方冉说桉桉在学校情绪不好,已经两周了。孩子不太跟她说话,还会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她听着,没有插话。
“这段时间我找他,他也总是很冷淡。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干脆不说话。”他的眉头拧起来,像是在拼凑一些之前忽略的碎片,“我以为是有了新朋友,没心思跟爸爸聊天。现在想想,可能他早就难受了。”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急坏了吧。”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下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抬眼看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话堵着,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她知道他需要听到这两个字,“去看看桉桉,他一定很想你。”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阳阳仰着头,看看他,又看看她,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叔叔,你怎么了?”
他松开她,弯腰把阳阳抱起来,贴了贴他的小脸。“叔叔要出趟远门,去看一个小哥哥,他很难过。”
阳阳眨了眨眼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那叔叔要快点去哄哄他,然后快点回来。”
“好。”他的声音闷在阳阳的小肩膀里。
眼眶微微发热,她的男孩已经学会关心人了。
窗外,北京的秋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却暖不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