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墨深深注视着眼前的人。
昏黄的光模糊了她的轮廓,可那坚定的眼神却使她在梁锦墨心中有了更加明确的形象,是不同于先前的任何一种。
此刻,梁锦墨一开始的所有担忧终于落地。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说你的想法。”
姚祝余知道他这是支持自己了,浅浅一笑过后,便走到桌边放下烛台。
“国公爷,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是不是有御史弹劾了现任盐运使?”
“是的。”
梁锦墨回忆起三天前,一如既往令他困倦的朝堂——
“禀陛下,今年大梁阴雨连绵导致河道不宁,漕运任务更加紧张艰巨,可就在此等关键时期,京城盐运使竟敢怠惰误漕、中饱私囊!”
御史郭奈慷慨陈词,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臣恳请陛下对其革职查办,还京城百姓一个公道!”
大殿两侧,群臣分立,朝堂之上,庄重威严。
梁锦墨一向不问朝政,只是时不时上朝——为了向大家表明他还健在。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准备好好站着打一场瞌睡。
李景生身居高位,双眼半阖,只转动着眼珠寻找目标。
“季卿,你怎么看?”
季明晰向外迈出一步,微微躬身拱手道:
“回陛下,臣以为盐运使虽有过错,但他多年来维持着河道和漕运的安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正如方才郭御史所说,现在漕运艰难正处于非常时期,现任盐运使是对漕运最了解的人,此时革职换人,恐怕不妥。”
“季相此言差矣!”
只见吏部尚书张升泰突然出声,他跨步走了出来,正欲发言。
“哦?”季明晰用余光瞥了眼张升泰,挺起了背说道,“张尚书有何高见?”
张升泰哼笑两声:“高见不敢当,只是意见不同罢了。”
他向前一步拱手,气如洪钟道:“陛下,京城盐运使怠慢漕运、牟取暴利,是为对天子和百姓的蔑视!若依季相所说,继续留此等奸邪狡诈之人为非作歹,岂不是后患无穷?更是寒了百姓和臣民们的心呐!”
李景生扯了扯嘴角,抬眼道:“那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臣以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该行非常之策。”
张升泰直起身来看着李景生,恳切道:“盐运使既有过错便该革职查办,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至于这漕运河道之事,臣以为应当从地方选取忠正优良之士提拔到中央,暂代盐运使一职。”
季明晰马上问道:“为何要从地方选取?”
张升泰发出嗤笑,从容应对:“我要是说直接从京城选取人才,恐丞相参我有结党营私之嫌啊。”
“哼!”季明晰冷笑一声,还想再和他争论一番,却被李景生拦了下来。
“罢罢!张尚书可不要乱说话,季卿何时难为过你。”
李景生嘴上维护着季明晰,却顿了顿,招手道:“但朕觉得这次张尚书说的有理,漕运之事不可纵容怠慢,就按张卿说的办吧!现任京城盐运使革职查办,由郭奈负责监办,该查的查,该抄的抄。”
“遵旨!”郭奈两眼放光。
李景生又是一顿:“那众爱卿觉得,这新任盐运使该由何人来担任?”
季明晰首先说道:“臣以为,既要选任地方官员,应从大计外考中考绩卓异的官员中挑选合适者胜任。”
“嗯,”李景生点头,“大计中考绩卓异者有哪些啊?”
“回陛下,”张升泰拱手作答,“卓异者分别是锦州知府陈天德、湖州知府刘伯山,还有祁州知府孙贾德,其中锦州知府和湖州知府曾任河工,对漕运之事通晓一二,他们办事干练,可解漕运之急。”
李景生沉默片刻,却也不再询问其他大臣的意见,直接就定下了人选:
“那就选锦州知府吧,张尚书全权负责。”
“遵旨!”
下朝后,同样身为御史的欧阳竹追上郭奈。
他知道郭奈的性格,便表现出好奇的问道:“郭兄,今日在朝堂之上你怎么会突然参盐运使呢?我记得你以前对这方面不怎么上心的?”
方才他在朝堂之上就有些纳闷——郭奈喜欢出风头,虽有一腔热血,但从未真正得意过。要说今天的事,若不是张升泰明里暗里帮着他说话,恐怕还真会不了了之。
郭奈咂了咂嘴,好像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他一挥衣袖说道:“欧阳兄啊,实不相瞒,事情是这样的——前几日我与张尚书在镇国公府上打马球……”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前几年镇国公与陛下闹出的那些事,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我们谈到了漕运方面的事。”
“然后呢?”欧阳竹知道那件事,于是追问道。
“你听我慢慢讲嘛,”郭奈面带笑意,娓娓道来,“张尚书知道镇国公的心头痛,他很体谅镇国公和全国百姓,当然他早就知道盐运使做的那些个狗屁事,所以他一时感慨起来,我正好在旁边听了去。”
他舔了舔嘴唇,“我先前对漕运方面的事的确不上心,但那天回去后,我花了一番心思仔仔细细的查了查,你猜怎么着?果然给我查出些东西来了!这个盐运使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我甚至没怎么费力就搜集了一堆证据,就等今天来参他呢!”
“哦~”欧阳竹缓缓点头,还不忘称赞道,“原来如此,郭兄真是才思敏捷、忠君爱国啊!”
郭奈咳了几声,压不下蠢蠢欲动的嘴角,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哈哈哈!”
“谦虚了!”欧阳竹笑道,“对了,我还一堆事儿要处理呢,郭兄,我先告辞了!”
”诶……好吧。”郭奈还有些意犹未尽,可欧阳竹已经跑的老远了。
欧阳修一回去就赶着翻阅今年的大计考绩册子。
方才他听了郭奈的话,一听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的问题,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但是,目前他可以得出来的结论是:这件事一定是张升泰在背后推动的。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