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这样!”孙夫人仔细一想,登时便气得拍案而起,“上回我在楼里碰见刘家媳妇,搪塞说我是来看戏的,果真没把她骗过去!这个贱人,定是惦记我张家财产了!”
“夫人消气。”姚祝余语气温和,“我的人正好在天香楼办事,偶然得知张尚书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找过来,便知要出事。只是怕你们恐慌着了那小人的道,所以带你们过来的手段……还望见谅。”
这么一说,孙夫人想起他们是被打晕带走的。只是面对救命恩人,她不好发作,只勉勉强强说了句:“无妨。”
她顿了顿,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救我?”
“说是救您,不如说是救刘管家。”姚祝余从容应对,“虽然我知道刘管家背后是张尚书,但是奈何我是个重情义的,平日里都是刘管家与我当面交易,所以我自然是跟刘管家更亲近些。”
“哦……”孙夫人点点头,却并没有马上被这套说辞说服。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康年人呢?”
“刘管家被我们安置在另一个房间了。”姚祝余说,“时机合适的时候,我自会让你们相见的。”
“为什么不让我们现在相见?”孙夫人马上起了疑心,她站起身来,“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话音刚落,她便快步向门口走去。手已经扶上了门框,而在她打开门的前一刻,姚祝余仍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夫人确定要出去?”
孙夫人的手顿住了。
“夫人想必听过我木几关的传言,我这楼下可有不少人。”姚祝余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为夫人准备一张合适的面具,这前脚出去,后脚……张尚书和您的丑闻怕就要迎头找来了。”
“……”
姚祝余胸有成竹地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孙夫人也坐回了椅子上。
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刘康年就在门外。可此刻,她真是心力交瘁——在她眼里,一边是正四处搜寻她的张升泰,一边是装满了豺狼饿虎的木几关。
再开口时,她终于知趣地把口气软了下来:“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姚祝余面带微笑看着她,似乎对她态度的转变很满意。她抬手从玉娘那里接过了一个册子,将册子推向孙夫人面前,“夫人,这是木几关与张尚书交易过的金钱账目,还有些别的张府不明不白的收入。”
她向前倾身:“您我都知道,张府就算撑死也吞不下这么多还不引人怀疑的。所以我想问您——这些庞大收入都流向哪里了?总不会是充盈国库去了吧?”
孙夫人眉头紧皱。她随意翻了翻账簿,便合上推了回去。她摇头道: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管这些。每次有金银细软的,他总让我挑几样喜欢的,就不知道拿到哪里去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
沉默片刻,姚祝余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孙夫人还不知道。”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张尚书马上就要虎落平阳了。欧阳御史已经查清张尚书背地里卖官鬻爵、牟取暴利的勾当,想必抄家旨意不日便会送达张府。”
她盯着孙夫人的眼睛:“就算这样,您还要维护张尚书吗?”
“……什么?”
孙夫人顿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这一会儿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了——偷情被发现,被人救下,现在又被告知丈夫即将被抄家。
她扶着额头,失神地呢喃:“怎么会……发生了这么多事……”
姚祝余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说:“孙夫人,在下听闻——当初嫁入张府本不是你的意愿。”
闻言,孙夫人的手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来,你从未爱过张尚书是吗?”姚祝余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不然你也不会和刘康年在一起,你被困在张府,没了自由。可你仍为张升泰当起人人艳羡的贤内助,让他在人前风光无限。”
她顿了顿:“但其实你很恨他吧?你恨他当初去你家求亲,你恨你父亲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嫁入张府。”
说着,姚祝余在她身前蹲下,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我是来帮你的,你不想报仇吗?”
“……”
孙夫人怔怔地望着她。
句句剜心剖肺的言语,堪称有些残忍地砸在孙夫人脑门上。姚祝余本以为她会被仇恨和愤怒吞噬,或者把脸埋在手掌心崩溃大哭。
可是,只见孙夫人缓缓抽出了她的手,她自上而下看着姚祝余,出乎意料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调查过我?”
“……”只听了这句话,姚祝余便知道,她这里估计是成不了了。
果然,孙夫人端正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大的情绪波动。她面不改色地说道:“别指望我了,我不想去做你所谓的报仇。”
姚祝余仍蹲在地上。她心中疑惑,仰头看着孙夫人,从进门到现在,只有这句话她是出自真心:
“为什么呢?”她蹙着眉。
孙夫人叹了口气,她目视前方,目光穿过姚祝余,不知是在回忆什么。
“当初就算我不嫁给他,也会被父亲嫁给其他我不中意的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成婚后他对我关爱有加,我便当他的好夫人,我跟他,谁也不欠着谁的。”
“所以,就算我不盼着他好,也不会诚心去害他。”
姚祝余听了,却不甘心一样说道:“可、可你没了自由,从此你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了吗?你……你不恨吗?你难道不想改变吗?”
闻言,孙夫人终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这个蹲着的姑娘身上。
她看着这个天真的有些愚蠢、但又何其幸运的姑娘。失语片刻后,她用混着无奈和自嘲的语气说道:
“姑娘,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神通广大,不是谁都能反抗了就能站起来的。”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这样的女子,何曾有过选择?拼尽全力博得的,不一定是锦绣前程,也可能是粉身碎骨啊。”
现实使然,美到不切实际的理想在已深陷淤泥的人眼中,甚至显得太过残忍。
姚祝余彻底没了声音,从头到尾,她从未怀疑过自己。而此刻,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潭水,终于有了波澜——
一个人安于现状,就认为他不够勇敢吗?一个人自甘堕落,就代表他软弱无能吗?如果他也追寻过、反抗过、义无反顾过,但最终却碰了个头破血流呢?
谁体会过谁的痛苦?谁又能理解谁的苦衷?
新的认知潮水似的侵入她的脑海。她的情绪起伏太大,快要支撑不住时,被玉娘扶了起来。
她扶着墙壁勉强站住,胸口剧烈起伏,在竭力稳定情绪后,她背对着孙夫人吩咐道:
“玉娘,照顾好玉琴姑娘。”
说完,便逃一样退了出去。
“啊?玉琴……?”
玉娘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她们一直称她为“孙夫人”,都快忘了她本人名叫“孙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