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一夜未眠的李渌澜就起床收衣裳,张罗洗漱用水和早饭,床上的人赤条条地缩在薄被里,仍旧酣睡着。
李渌澜起得比船家还早,问了江边生火的摊贩才知道得等晨雾散去,船家才会开船。
叶蓁是被李渌澜摇醒的,揉着眼睛下床,脑子还懵着,鼻子却先被桌上的早饭香醒了。
叶蓁斯文地喝着粥,见李渌澜早就吃完了,坐在旁边等自己,于是让他先下去结账,“我吃完就下去,你去看看船啥时候开,我们赶最早的那班。”
李渌澜揩了下他的嘴角,“好,我马上去看。你慢慢吃,不着急,咱们赶不上第一班赶第二班。”
把于远志给的八块钱算在一起,他们现在一共有十四块七角五。
蓉城工人根据工种不同,月薪大约在十二块到十八块浮动。
叶蓁想,刨去船费,他们还有约莫十块的活钱,这钱抵普通工人大半月的工资,路上只要省着点花,等到了渝州,只要能尽快找到事做,他们就能在渝州活下去。
吃完早饭,叶蓁用手帕把两支牙刷上的水擦干净,包得严严实实,连着牙膏一并放进了书包里。
腾挪毕业册时,一根碧莹莹从纪念册的侧缝滚到了包底,叶蓁眼睛一亮,眉开眼笑。
他跨上包,飞奔下楼,眼睛一乜就找到了人,“李渌澜,快看!”
叶蓁把手摊开,李渌澜看了眼那支金笔,问怎么了。
“李渌澜,这是派克金笔,你瞧,这儿是白贝母,很值钱的。”
叶蓁昂着头戳了戳笔帽,这笔可是三十块大洋买回来的呢。
“等到渝州把它卖了,咱们头一月的吃住就不用愁啦!”叶蓁越想越美,开心得勾住了李渌澜的肩膀,笑得比晴日晨光还要明媚。
李渌澜跟着勾了下嘴角,心里却笑不出来。
看着叶蓁的笑靥,他暗暗下定决心,一个月之内无论用什么方法,他必须让蓁蓁过上不用操心衣食住行的生活。
晨雾散去,两人上了最早的班船,叶蓁屁股还没坐稳,手里就被塞了一个艾草包。
“觉得胸闷想吐就拿出来闻一下。”李渌澜边说边翻书包,把清凉油找了出来,仔细地在叶蓁的太阳穴和人中抹了一层——这是掌柜说的防晕船妙招。
叶蓁撞了下他的肩膀,笑着道了声谢。李渌澜啧了一声,让他少说废话。
艾草包和清凉油果真有效,船走了七八里,叶蓁虽然觉得脑仁儿涨涨的,但不不似昨日难受得直吐。
水波荡漾,叶蓁靠着李渌澜的肩膀闭目养神,三不五时抿一口送到嘴边的橘子皮水,这半日竟没有晕船。
中午,他们在一个小渡口靠了岸,两人买了些吃的,往竹筒里灌了水,就匆匆返回了船舱。
又过了一刻钟,船家才挺着肚子上船。
李渌澜把荷叶摊在自己腿上,拿起一个包子掰开,张嘴咬了馅儿,把沁了肉汁的包子皮递给叶蓁。
包子馅的味儿调得霸道,汁水香得冲鼻子,叶蓁小口小口嚼着包子皮,心想这小渡口的包子倒比荣乐园做得还好吃些。
叶蓁吃得正香,一道清亮童声突然在船舱响起,引得众人侧目,“爷爷,你看这个哥哥好占强哦,自己吃馅,让弟弟吃皮,哼,羞羞人。”
李渌澜寻着声音瞥了一眼,见是个小女娃便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咬包子馅儿。
“小妹妹,是我只吃包子皮,他是在帮我,不是占强,而且我才是哥哥,他是弟弟。”李渌澜是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叶蓁不许任何人乱说,即便只是个童言无忌的小孩。
“两位莫生气,小娃儿家家不懂事,你们多担待。”坐在女孩旁的老人一脸尴尬,连连道歉,又让小女孩给两人道歉。
小女孩听话,乖生生地走到两人面前鞠了个躬,说自己说错话了,说完又摊开手心,伸到李渌澜面前,“哥哥我错了,你打我手板嘛。”
小女孩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又可爱又好笑,一船人都笑了。
李渌澜一向不苟言笑,也被女孩可爱得弯了下嘴角。叶蓁笑着握住女孩的手,说不打手板,让她乖乖回去坐好。
许是因为这一出误会,小女孩的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过不了几分钟就找两人搭话,不到半小时,叶蓁就跟小女孩混熟了。
女孩大名邢谷雨,跟着爷爷去渝州投奔她幺爸。
“漂亮哥哥,你们到哪儿去?”
小孩子的喜爱简单直白,谁长得好看就喜欢谁,谷雨就喜欢这个白净漂亮的哥哥,所以一上船就盯着看,这才发现了李渌澜“占强”。
叶蓁笑道:“巧得很,我们也去渝州,一路上可以作伴啰。”
渐渐的,活泼的小谷雨蔫了,直说自己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
邢老伯是个地道的老农民,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孙女怎么了,急得满头大汗。
叶蓁仔细问了她几个问题,觉得是晕船了,于是把艾草包、清凉油、橘子皮水都给她用了一遍,果不其然,谷雨喝了橘子皮水,感觉舒服点了。
邢老伯见孙女好了,恨不得跪下给叶蓁磕一个,“还好小哥你机灵,我家谷雨才没继续遭罪哦。”
叶蓁道:“小孩子嘛自然娇弱一点,老伯,等到了下个渡口,你记得去买预防晕船的东西。”
邢老伯连连点头,说记下了。
下午天气好,风浪配合,太阳还没往西沉,船就行到了叙州。
叙州地势优越,通江达海,又地处川滇黔三省的结合部,商贾云集,很是繁荣。还没下船,叶蓁远远就见岸上人头攒动,比前面停歇的渡口码头热闹得多。
上了岸,两人进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三四个浓重艳抹,穿着艳红旗袍的女人倚门抽烟,眸光似钩子,尽往进来的旅人身上撒。
叶蓁说住通铺省一点钱,李渌澜听完点了下头,然后让伙计开了一间客房。
进了房间,叶蓁撅嘴嗔怪:“都说了住通铺,你怎么回事啊。”
“通铺不方便。”李渌澜让他把书包给自己,“我去买点东西,你乖乖在屋里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