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前一夜,老樊舍不得江南女子的柔婉,说晚上要去好生耍一回。
“樊哥,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老樊狐疑地嘶了一声,这小子不是不逛窑子么,前面几回怎么喊都不去,怎的今天上赶着要去了?
转念一想,这崽儿前面为了买船的事焦眉愁眼,哪里有空风花雪月。
现在船买好了,无事一身轻,自然有闲心出去耍了。
到了偎红倚翠之地,老樊做东要请他个鲜嫩漂亮的红倌人,没想到这小子竟选了个二十啷当的老窑姐儿。
老樊盯着李渌澜年轻俊朗的面庞,笑得贼兮兮的,凑到他耳边说:“崽儿,给哥交个底,你是不是第一回出来耍?”
李渌澜点了下头。
老樊瞬间理解了,年轻崽儿不经事,就喜欢成熟风韵的姐姐,他懂得起。
不休多说,三人便各自进了温柔乡。
三更时分,青楼内正是春意融融之时,李渌澜却脚步轻快地推开房门,坐着黄包车回了旅店。
端水的丫头进了房间,见姐儿衣衫整齐地坐在镜前卸妆,她愣了下,又斜眼看向床铺,被褥平滑得连个褶儿都没有。
菊仙姐今晚不是有客人么,怎的衣裳床铺如此齐整......
菊仙哼着小曲,对着镜子把头饰拆了下来。
今夜当真是又新奇又荒唐,那位俊俏客人进了门,不要她服侍,只一味东问西问。
问题不是正经问题,她原以为是客人的调情手段,没想到客人倒是极正经,莫说近她的身,就连她的手都没挨一下。
今晚这事虽然刮三(奇怪),但银子到手了,她人还清爽,也蛮好。
次日,老樊和严行急慌慌赶回酒店收拾行李。
下午两点钟的船,可不能耽误。
老樊来时带了个油皮包袱,走时也是个油皮包袱。斜眼一乜李渌澜这小子,来时一个小箱子,昨儿买东西买多了,添置了个箱子,今儿一看,又多了个箱子。
“先人板板,你是要把上海搬家去啊?”老樊啧啧一阵,跟严行嘀咕着小年轻花钱忒大手大脚。
严行哈哈笑了几声,打趣他是不是家里人口多,所以不好顾此失彼。
李渌澜懒得解释,微笑点头。
“豁哟,你这娃也是不嫌累。”老樊比了个大拇指,“我这回出来就给我婆娘女儿买了几盒渝州买不到的外国香香,其他的东西渝州也买得到,何必淘这个力。”
李渌澜淡淡回了一句:“有的东西渝州还真买不到。”
老樊看他双手不空,提着吃力,就帮他提了一个箱子,一上手,乖乖,重得跟磨盘一样。
三人扯着闲篇上了船。
寒风吹起李渌澜的衣摆,江水如练,心随波涌。
终于要回家了,今天是周末,也不知蓁蓁这会儿在做什么,想不想他。
此刻,叶蓁和池寒漪碰了面,正往查理咖啡厅走。
池寒漪今天穿了一身浅黄长衫,胸口别着渝州大学的校徽,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不施粉黛,整个人恬静素雅如一簇月下新桂。
他还特意穿了一双深青布鞋,挎着一个半旧的书包,俨然一个小康之家的学生。
池寒漪晓得要等一会子,所以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寒漪,我先进去陪一会儿吟秋,马上就出来。”叶蓁有点不好意思。
池寒漪掩唇轻笑:“这有什么的,你快去吧,别让曹小姐等急了。”
待叶蓁走后,池寒漪从包里掏出一本英文书来翻。
这书是他在书店随便拿的,横竖他看不懂,就挑了个封皮瞧着最文气的。
端咖啡的西崽见他在看书,连放杯碟的动作都轻了些。
他点了两客英式下午茶的点心,瞧了一眼,攥紧了蠢蠢欲动的手,低头乱瞟书上的字。
他们这一行贱归贱,规矩却不少,饱吹饿唱便是其中一条。
今晚裴四爷要听他唱《牡丹亭》,中午他只吃了两三口饭配一小挫腐乳,这油香油香的外国小点心肯定好吃,但也肯定剌嗓子,他是万万碰不得的。
没一会儿他便喝完了一杯咖啡,又让侍者给他上一壶好红茶。
池寒漪端坐着翻书,书没翻几页,倒是先灌了个水饱,想要如厕。
查理咖啡厅老板出手阔绰,很舍了些本钱在装潢上,正厅门脸自是富丽堂皇,就连盥洗室的水龙头都是进口黄铜做的兽头造型。
池寒漪放完水出来洗手,猛地眼前一黑,他以为是白面的瘾头上来了,恍惚之间,整个人往那兽形水龙头上栽。
突然,后脖领子被人抓住,往后一拽,他的头避开了水龙头,同时也倒进了一道有力的臂弯中。
“是你?”冷淡的声线中夹杂了一丝惊讶。
池寒漪睁开眼,一张熟悉的俊颜映入眼帘——是那位给他揉腿的俊俏学生。
他扶着额头,浅浅笑了下,柔弱如娇花照水。
“你年纪轻轻的,不是崴脚就是头晕,身体也太差了些。”
池寒漪被他扶正站好,他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头晕,不是瘾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