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凤翥见方崇玉盯着池寒漪的脸,似乎是旧相识,打趣道:“小玉,你俩认识?”
“不认识。”方崇玉挪开眼,声音冷若冰霜。
池寒漪呼吸一顿,垂下眼眸,身体倏地像被裹了一层冰,凉透了。
池寒漪的心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他们明明认识,为什么方崇玉要说不认识?
渐渐的,心中百味都化成了一滩苦汁。
他果然还是嫌弃。
可不该嫌弃嘛,自己是个戏子,还是他亲表哥包养的玩意儿,他怎么可能说认识,那也太折小玉少爷的面子了。
裴凤翥哈哈一笑,“想来也是,你从来只看书,哪里会看戏。”
说着搂紧池寒漪的腰,亲昵地吻了下他的额角,“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池寒漪池老板,咱们四川最好的男旦,也是我的男伴。寒漪,这位便是我家最乖的小玉。”
池寒漪半侧着身子,柔柔地对方崇玉行了礼。
方崇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反应。
裴凤翥见两人有些僵,赶紧打圆场让池寒漪去拿琵琶。
也是怪他,一时得意忘形。
他这个表弟最是端方雅正,瞧这张冷脸,多半又在不爽自己跟小夜莺太亲密,觉着他这个兄长有失体统,伤风败俗。
裴凤翥把方崇玉一把按到座上,放软了声音:“小玉,什么事儿值得你大热天来一趟,瞧你这一脑门的汗,赶紧吹吹风轮,别中暑了。”
方崇玉从衣袋里掏出那枚袖扣,裴凤翥猛地还没反应过来,这时,池寒漪抱着琵琶来了。
“昨夜我见爷的袖扣少了一只,还没来得及找,原来是方...少爷给捡着了。”
方崇玉掀眼望了他一眼,艳丽的粉印度绸夏衫衬得他肌肤更白了,如一支绽了瓣的粉白莲花。
方崇玉的眉头抽动了两下,狠狠耷拉下眼皮。
听差端了晾凉加了冰块的绿豆汤进来,兄弟俩一边喝一边说事,池寒漪斜斜坐在远处,玉指轻弹,似高山泉水倾泻而下,屋内的暑气都被浇灭了几分。
得知下属戒毒情况良好,甚至有两个程度轻的,几乎快要痊愈了,裴凤翥喜出望外,心道这次的钱丢进水里,总算听见了个响。
“吸大烟的还好,那十几个吸白面的......”
“噔——”
琴弦断,刺耳的噪音打断了方崇玉的话。
裴凤翥眉头一皱,不耐地看过去,见池寒漪捂着手指,几滴殷红滴在青砖上,楚楚可怜。
“宝贝儿,手没事吧?”
池寒漪抱起琵琶福了福身子,说自己太久没练,技艺生疏,在两位爷面前失态了。
“好啦,你先回房吧。”
裴凤翥又唤来听差,让他去找个大夫来瞧瞧池寒漪的手。
听差笑道:“玉少爷在这儿呢,哪里......”
话未说完,听差见四爷的脸色冷了下来,赶紧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灰溜溜地走了。
“表哥,他都流血了,真不用我给他瞧瞧?”
“不用管那等小事,你接着说。”
方崇玉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最终叹了口气,接着说医院的事。
裴凤翥看着方崇玉,眼底的笑意愈浓。
小玉才进医院三个多月,就能发现这么多问题,还能干净利落地想清楚成因,提出解决办法,能干!
裴凤翥欣慰家里总算又出了一个能担事的男娃,“好,器材药品这些我也不懂,你要是觉得没必要,那便蠲了,像添加宵夜和消暑茶水这些小事,你自己跟院长说,只要你觉得有必要,就让他批了。”
又喝了两杯茶,方崇玉便要告辞。
裴凤翥留他吃晚饭,方崇玉说医院事多,不便逗留,但临走前还是让表哥注意一下池寒漪的手,毕竟破了皮,容易感染。
裴凤翥笑道:“晓得了方医生,我的人我晓得心疼,你路上小心点啊,走阴凉道,别晒着自己。”
方崇玉暗暗咬紧下唇,闷闷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裴四爷这尊财神,戒毒医院的经费来得很容易。
不出两天,医院食堂就变成了三班制,除了白天的三顿饭,值夜班的宵夜,还在上午下午加了两顿小点心。
甜得恰到好处的绿豆汤,叶蓁能一口气闷一碗。
院长暗搓搓地提醒,说这些好处都是裴军长掏的钱,让他们心里有点哈数,记着裴军长的好。
叶蓁心想裴军长从来没来过医院,医院是裴四爷挑头办的,又来得勤,肯定是裴四爷体恤他们噻,咋个可能是裴军长。
做了好事让名声,这般品性使得叶蓁更觉得裴凤翥不是个坏人。
实习生也要跟着值夜班,大概四天轮到一次。
说是夜班要通宵,其实病人只要不犯毒瘾,他们就能偷摸睡一觉。
有些勤勉觉轻的,干脆趁着夜班啃砖头厚的专业书,半夜吃一顿热乎乎的宵夜接着看,等看了一夜书,饥肠辘辘,这时食堂又有早饭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