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妈那句“明天要不要过来过年”,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妈妈已经重新安顿了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但她还是给他打了这通电话。
他替她高兴。高兴到忍不住红了眼眶。
连允舒正想说什么,陈是温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又震了起来。他低头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避着她,划开接听键的那一瞬间,电话那头直接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的骂声:“赔钱货!大过年的你滚哪去了!你老子我喝成这样你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他妈还当我是你爸吗!”
连允舒坐在他肩膀上,听清了那几句不堪入耳的骂声。
“我在外面。挂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庙会里依然热闹,人们依然在旁边走过来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站在人群边缘的他们。连允舒只是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放我下来。”
陈是温没动:“还没逛完……”
“放我下来。”连允舒又说了一遍。
陈是温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她稳稳地放回地面。
连允舒的双脚踩在地上时,因为坐得久,小腿微微发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她没有犹豫,直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的外套里,隔着冬天厚实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陈是温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庙会喧闹的灯火。
怀里的人那么小,那么软,刚才那句“他们不要你,我要你”还像一颗滚烫的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那股酸涩直冲眼眶,他甚至能感觉到水汽正在眼底蓄满,只要一眨眼就会掉下来。
他猛地仰起头,视线越过连允舒的头顶,死死地盯着夜空中那盏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的红灯笼,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她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等胸腔里那股闷痛彻底平复了,才重新低下头。
他垂下眼睛,安静地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头顶,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庙会的喧闹依然与他们无关。
……
寒假剩余的日子飞快地翻了过去。
高三的开学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比往年提早了整整一周。教室里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已经换成了红底白字的“距离高考XX天”,课桌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一点,走廊上匆匆走动的脚步声里也少了闲聊。
开学后一个半星期,连允舒迎来了校考的线上初试。
今年的校考因为疫情的影响,全部改成了线上录制提交。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连允舒抱着练功服和鞋子,提前去了学校特地腾出来的那间录影棚。
苏老师已经在那里了,正拿着手机对比群里发的要求。连允舒把手机架好,录了两次空镜,确认光线和收音都没有问题。
录制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剧目她练过无数遍,即使没有观众,地板还是那片熟悉的地板,她一抬手,肌肉记忆就带着她走了下去。
两遍,苏老师比了个“过”的手势。
连允舒蹲在摄像机旁边回放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失误,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正准备收拾衣服换掉,录影棚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陈是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装着刚切好的水果,草莓和蜜瓜,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着两根竹签。
她还没开口,陈是温已经走进来,把盒子往她手里一递,“吃点,吃完喝水。”
连允舒接过保鲜盒,拿竹签戳了一块蜜瓜塞进嘴里,冰凉清甜。
她没有急着吃完,把盒子盖好,背上书包,跟苏老师道了别,和陈是温一起并排走出了录影棚。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或者回了宿舍,路灯还没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紫之间的过渡色。
他们走得不算快,连允舒一边走一边吃水果,陈是温走在她旁边,拎着她的道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