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衡坐在案前对着账簿神游,一旁置着杜若的帷帽,她忘记带走,并再次打了他一巴掌,真疼。
但睁开眼便见到她这件事,只怕无论过去多少年,想起都还是会心动。
她倚着墙壁不知在梦什么,发髻虽乱睡颜却静好。枕着她温软的腿,易生出安心之感,想要永远依靠的安心。
就这般看着,直到她睁开眼,见鬼一样。
楚昭衡探头往砚台去照,脸上的巴掌印早消,这是昨日之事。
“王爷,御史大人查到一处不明账目。”青山站在房门外看了许久才上前,分明看到楚昭衡的笑意。
杜若则坐在老宅秋千上发呆,昨日回来时天色尚早。
是谁烧得不省人事?是谁说她体弱?庸医!不过这睡一觉便好的身子骨又着实令人羡慕,想来还是要多练才好。他究竟看了多久呢?论山洞暗室里睁开眼只见一人的头……
老阿婆喊吃饭无应答,遂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谁知杜若竟惊呼落地,这是受了什么惊吓?
“卿卿昨日受了冲撞?”
“没,只是在山洞避雨。”
“定是和你那未婚夫婿待在一起。”
“没有!阿婆千万不要乱说!”杜若矢口否认,老阿婆笑:“诈你的,这么大反应,露馅了。”杜若顿时脸热,无言以对。
“大姑娘不想嫁是诓人的,礼法规矩约束的是私相授受,于公众之地见面来往自然无妨。”
“只是相识。”杜若挽着老阿婆进去吃饭。
“多吃点看你瘦的。”老阿婆将她爱吃的菜调过去并不接她的话,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旁的心事。
果然文州美味还是阿婆做的才地道,饭都多吃了两碗。
街道上围了许多人,杜若瞥一眼发现是公告:“沿线各州府、漕运所三日内上报近三年漕粮收支、漕工俸禄账目,由御史台官员逐一核对,所有账目抄录三份。运所接受漕工、粮商、百姓举报,举报查实者赏银十两,造假官员革职抄家,家产一半充做漕运经费。”
最末还有一项规定:“改革期内主动坦白贪腐、退缴赃款者仅降职留用;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实,除治罪外殃连三代不得入仕。于漕运做重大贡献的官员、漕工予以破格提拔。”
他要把幕后的势力逼入绝境?反抗者必死,这未免太激进,不怕遭反噬?若不反,账目公开暴露贪腐事实。退则家底一空,不退则革职抄家,且百姓监督让从中作梗变得与登天无异,细想只能坐以待毙;若反,他身边有御史官员,不管暗杀还是栽赃皆等于在陛下面前谋反。
退无可退,他真是个狠辣之人。
果然,刚踏进茶楼徐掌柜便慌慌张张迎上来说出事了,杜若心一惊,让他说清楚。
“大小姐应是还未听说,昨夜靠在码头的粮船沉了,漕工不知抢回多少,总之那边闹起来了。”
杜若仍旧先倒了一杯茶只是手有些抖,她努力喝茶顺气,这反噬来得这般快。
随即欲向码头帮忙,徐掌柜不清楚这乱子已到了什么地步,看热闹的茶客未把消息传回来。
还未上马,却听有人在身后喊:“大小姐请留步!大小姐!江大小姐!”
来人下马呈上一本账簿:“求大小姐相助!王爷遣属下务必送与大小姐过目。”
“青山?码头如何了?”他怎么还有空出来送账簿?
“已无碍,王爷说只需相信大小姐即可。”
事态不大怎么会遣青山来?急成这样却要她安心查账。
毕竟是昨夜发生之事局面已控制住,塔上放哨的卫兵抢下大半损失,漕工立刻下潜勘察,原只是船体过于老旧引发的漏水,所幸船上漕粮不多,查案的线索还是在账目,他不放心别人才遣了青山。
“王爷,账簿已交给大小姐。那名抢险的漕工不要银两想谋个一官半职,需您定夺。”楚昭衡伸手摸摸下巴:“既是塔楼放哨……提至巡兵长,信他细致有胆识。”
而杜若同样看得晕头,唯独随县这笔账表面合理却处处不通——漕粮损耗不应如此高啊?
翻来覆去算了许多遍,两个时辰转眼便过去,月上柳梢,杜若疲惫支头。
眼皮有些沉,头昏脑涨时竟意外瞥见页脚的天侯小记,当初篡改损耗银两的墨吏自己也疏忽了。
灯火通明的旧宅院中,有一个待嫁的姑娘喜出望外:百姓的日子定会好起来!
老阿婆听到动静急忙起身穿总好,追出来时却晚了一步,这时辰出门可不妥!文州车如流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啊!
策马来到运所,这里仅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杜若一心只想将错处说与人听,哪里管得许多大防,不料路上倒没遇着什么危机,只是楚昭衡整个人透着奇怪。
“可听得?”杜若指着页脚问他,他坐在案前似精神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