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环视后发觉永和宫陈设十六年如一日，而那座瓷铸美人像，温度亦是十六年如一日的冰冷，眼前这个人，态度更是十六年如一日的平淡安静，不知为何很喜欢到这儿来坐坐，和她待上片刻，哪怕只是感受时光流逝。

她不像柳皇后那般精明算计，也不似彭贵妃话多嘴碎，娴妃美丽无与伦比，终不及她文静舒心，不争宠不挑事，只站在那里就很好。

“今日感慨颇多——”皇帝说着站起身，梁顺妃屈膝道：“恭送陛下。”

“孩子们长大了。”皇帝临走前抬眸望向西窗清幽细碎的月光，那光依旧斜斜照在空地，凄凄然如当年——

窗前原立着一架多宝阁，上端曾放着一罐贵重药材。

她有孕后自己时时叮嘱多留神，衡儿也听话不再扰，但她自己不以为意踮脚去够那药罐，这一跤摔下的不仅是皇嗣，更是做生身母亲的禁令。柏儿是想有亲生子女的，也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过小衣帽，他见过。

小产伤本后她说天意如此，而至今还记得衡儿茫然无措的样子：看了自己片刻后迅速低下头攥起衣服，越攥越紧。大抵是听了谗言，说他这个别人的孩子妨碍了柏儿的皇嗣。

皇帝收回视线，也把过去收回，安静离开。

梁顺妃知道这个人一直耿耿于怀，以他对自己短短一年晋主位以及那个可怜孩子的态度，约莫会变成下一个陆婉妃，虽然自己只是工部梁氏表亲，有子不至柳、彭那般有外戚干政之险，只不过是后宫的活靶子再加一个靶心罢了，当然她也并非故意小产。

宫人关好殿门，梁顺妃回去睡觉。

公主府，楚柔叶跪在祠堂困得栽头，张世杰仍端正陪她跪着。

巡城兵马司的人突袭倚风楼时楚柔叶正听着苏郎新谱的曲，巡检不敢妄动密报宫中，陛下召公主入宫，不知内情，回来后禁足罚跪思过，斥治家不严，责令反躬自省，索性陪她一起跪了。

听袁嬷嬷说，陛下斥公主不守规矩，责禁足面壁思过，但公主不认不服——

御书房庄严肃穆，楚柔叶跪在阶下挺直腰杆，娴妃跪在身前要她认错，楚柔叶反而抬起头来直视皇帝，目光炯炯丝毫不怯，皇帝反问道：“怎么？柔儿这副模样可是不服？不知错在何处？”

楚柔叶眼珠移向一边不再看他，显然咬牙切齿不服，未等娴妃求情，她转回头来面对皇帝道：“儿臣不解何错之有，不服。”

“不解，不服。好，也无需面壁思过，抄《女则》。”皇帝背过身去。

楚柔叶“哼”一声别过头，娴妃快要被女儿急死，不住斥她不懂事。

“儿臣不解，父皇美人无数，乃天子威仪；士族官员逛青楼雅馆，为风流韵事；贵妇们私下也去听曲、散心、见人，心照不宣。儿臣清清白白寻一处清净听曲，既无失礼，也无苟且，为何到了儿臣这里，便是失德、丑闻、败坏门风？只因儿臣是女子，是公主，便连片刻舒心也不可得吗？儿臣不懂，这礼法究竟是约束天下，还是只用来捆我一人。”

娴妃不再斥女儿，不再求情，皇帝听罢良久未言语，楚柔叶笔直跪着未有惧色。

“逆子，逆女。”皇帝大动肝火最后说了如此一句提步离开，令她回府跪祠堂，禁足三月，抄《女儿经》；袁嬷嬷管教不力罚俸半年；娴妃回宫思过。

祠堂静得落针可闻，张世杰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心内有如涨潮，感叹自己何其有幸得此天家之女为妻。

他出门，拿来被子为爱妻盖好后去往翠柳苑，萍儿还未睡，正对灯淌眼抹泪。

“大人怎么来了？”小丫头看到地上的人影方抬头，眼里挂着晶莹泪珠。

“为何？柔儿待你不薄。”他问，面上愠怒。

“大人说什么？”萍儿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意思是……啊？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得直挺：“公主是奴婢见过最好最好的人，奴婢人微言轻可一片心是爱护把公主当作再生父母的呀！奴婢怎会陷害公主！”

萍儿用袖子擦鼻涕，怔了片刻后才恍惚明白，“奴婢是皇后娘娘送来，大人疑心是奴婢密告皇后娘娘捉拿公主……”小丫头双手撑地跪着却失了声，该怎么自证清白？

张世杰皱眉，说了句“抱歉”后提步离开，徒留萍儿一人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