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闲欣然落手,在他掌心点点:“你知道去哪吗?”
“师父的眼睛藏不住事。”安昉反手握住他指尖,牵着他步步向山门走去。
周遭景物退得极慢,人却溜得飞快,安如闲发现乐事,拽着安昉缓了速度,他突然间明白了为何安昉被他拖着走走停停。
“有趣事看,竟不叫我。”
“师父眼力好,自不会错过。”
安如闲心道慌乱至极,哪有工夫闲看旁人,但转念一想,现在他可由安昉牵着,又不是那拐骗掌门的坏人,如何看不得?
不但要看,还要站在原地笑着看。
安如闲迎来送走数位弟子,侧向安昉,道:“他们平日里也这般躲你吗?”
“师父把我当成什么了?”安昉语气虽怨,眉间却含笑,仿若嬉闹春风乍寒,过后又送来团暖,他语调上扬,甚为骄傲:“莫说半巅,便是出门走走,师父也再找不见比徒儿更好说话的人了。”
“那可不行!”安如闲双手抬起,等意识到时已经托上了安昉脸颊,捏了几下,他指尖忽顿,喃喃出声:“坏了,顺手了,大庭广众的。”
他追悔莫及垂头闭眼,双手沉沉向下坠去,反被接起推回。
安如闲:“?”
他抬起眸子斜上看去,恰望见安昉好整以暇低眉瞧他,手上转来法力,捂在他手背静静暖着。
安如闲只花一瞬就读懂了徒弟心意,天寒地冻莫要着凉嘛!
虽然现在是春天。
察觉到两侧冰手渐渐回温,安昉这才任它们离去,追在它们之后问向安如闲:“为何不行?”
“太好说话,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安如闲想起凝渊更名的惨痛过往,不由摇头。
“徒儿武德丰备,也略通一些拳脚,只是由他们来,又不许他们乱来,况且师父过去在民间也常得随和一词评价呀。”
“那能一样吗?我又不是吃亏的性子!”
“我也没被欺负呀,还把半巅养得这样好。”
百年时间原是练嘴皮子去了,安如闲争不过就换题,扯起他手复向山门而去,“你方才不是转头了吗,如何知道我要往山门去的?莫不是偷窥我?”
安昉快步跟上,同他并肩,强词夺理道:“徒弟善解师意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确有几分道理,小太阳这般作为也是为了讨自己欢心,怎好狠心追究?
山门红柱如火,褪了雪白,染上新绿,山道两侧草木逢春,生机乍然。远望阶石,参差盘旋延至云深处,纵有灯火相迎,亦各瞧不见来回景。
安如闲盯上朵花苞,奈何天不够暖,时不及早,它实在没有绽开的意思,只好收回目光,冲着万级石阶点点指:“怎么修这么高的阶梯?”
虽未参过政事,议过门派建设,但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拜访过许多门派,几乎都是设在平地上,偶有地形不便移山填海的少数,也都是为了日后便利而选址。
这立在山顶的门派是真没见过啊。
安昉罕见赧然,指尖触上指腹,正欲刮划,被一根手指灵巧撬开,它挤过食指,将自己换了去。
安如闲手中小动作不停,双目却一丝不眨挂在安昉面上,看他咬唇,看他避过视线,看他难为情。
好看好玩!
往日安如闲最喜之事便是偷瞧安昉表情,那时他尚且年幼,有点心事尽数写在脸上,看红看白看个一清二楚,后来年岁渐长,这点小爱好被他发觉,仗着美色无情敛起了诸多情绪。
一时不知孩子到底哪般年岁更佳,尤其好看和分外好玩总难兼得。
指节被人又勾又缠,安如闲赶忙回神,佯作正色赏起云景,生怕安昉将这股难色塞回心里。
“当时年少,觉得占下整座山、把门派修在最高处是件盛事,来人见云外有路,知云内仙门,定然要驻足仰望一番。”
他难得犹豫措辞,安如闲便知少年安昉的本意应是什么气派、耍帅、万中无一,这些词如今再让他说,当真是难如登天了。
好在安如闲不要这分脸面,他朗声道:“确实啊!”
安昉手指顿住。
他继续道着豪言壮语:“门门派派都取平地,咱们特殊点怎么了?剑修就该这般不畏天高,小小山头我平不得,还如何仗剑远行天涯?”
“我就说那帮剑修不懂剑道精神,取名选址没半分新意,依我看,剑修宗门就该悬天上,浸海里,挂在断崖绝壁,以显剑修风范!”
安昉看他豪兴大发,舞着手向山崖奔去,默默抬脚紧跟,自身后将人揽回,边点头边劝:“师父说得极是,但是不是也该考虑下武功不佳的弟子,他们御剑决尚不熟练,如何好上天入地?”
安如闲倏地闭了嘴。他倒把这事忘个干净,毕竟他于剑道近乎无师自通,而安昉只得他指点,便可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他着实没吃过、也没看人吃过剑上的苦啊!
“所以我说半巅极好呀!”红衣剑修面不改色从他身旁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