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闲睨安昉一眼,荡开剑风拂去尘灰,撩开衣摆,径自斜坐于阶上,大氅绒毛聚在脸侧,他不由贴过蹭蹭,满意眯起眼。
身旁光影忽闪,衣石擦声响起,安昉凑近为他理好衣摆,学着他席地而坐,将另外半段石阶占据。
“今日不忙?我还当掌门人都是日理万机无暇休息呢。”
“各有忙处,我的首要职责是陪师父。”
哐啷一声,长剑跌落石板,安如闲翻身而起压在安昉之上,单膝抵于他腿间,双手按去他肩头,拼力摇晃道:“小太阳啊,不可做那因私废公之事啊!”
那双浅金眸子一眨不眨凝望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化作向前凑近半步,看不出是怒意更盛还是悔意更甚,安昉右手极快地从他脸侧擦过,将几缕发丝拨去他耳后,直直望向那双眼睛,笑了下。
莫名其妙感受到对方愉悦心情的安如闲:“?”
明暗交错,安昉的脸近在咫尺,真真是十分有十二分的好看。
安如闲赌气又往前蹭去,仿佛下一瞬,安昉长睫便会扫上自己眼睛,但他依旧没有退后之意,而是暗暗卯足了劲,用力冲前方撞来。
“嘶——”
安昉不笑了,龇牙咧嘴吸着气,笑容顷刻间换到了安如闲脸上,他将提前垫在安昉脑后的手掌撤去,放于他额间轻点,一字一句道:“不听师言,妄图以色相惑人,该罚!”
“徒儿知错。”安昉低眉敛目,可怜楚楚。
安如闲就着俯视之姿追问道:“错哪了?”
安昉撑身仰视,与他对望:“错在未及时同师父道明原委,害得师父误解,降罪于我。”
寥寥数语,听得安如闲手掌一滑,险些摔身而下磕上安昉唇角。
他利落起身不再玩笑,心中庆幸没酿成大错,若真砸了下去,小太阳不得破相了?此乃滔天罪过,怎可儿戏!
“师父有所不知,阿闲于笔墨甚为精通,半巅事务皆经他总过再交给我,我批好意见复返还给他,由他成文后一一答复。”
安昉坐直,收腿撑膝而笑:“众弟子课业则一向由老二和老三负责,人是他们带回来的,自然要留给他们自己带咯。”
安如闲讶然回身,想起三位全年无休日夜难眠的挚友,不觉目瞪口呆:“你这掌门这么好当的?”
“也不容易吧?这不还得陪师父游山玩水呢。”
安如闲大步奔回他身旁,衣摆随手扬去,坐在他空出的半块石阶上,拧眉怨道:“跟我出游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吗?还没出门就嫌累,过几日你干脆在半巅歇着吧,我同万物帅之最下山就好。”
“不是难事,而是大事呀我的好师父!”
安昉悄悄攥着衣角向他贴来,捏肩捶背样样精通,不时问候两句力道如何,吹得安如闲耳面阵痒。
残霞隐没于无边夜色,金乌沉梦,掠鸟止啼悄声擦过天穹,月明未至,四下已灯火流彩,宛若闹街市集,瞧不见起始,望不到尽处。
可惜只有烛焰在闹,少了人声喧嚣。
但又确实理应如此,哪有闲人此刻来这半山路上晃悠?
眼看灯火同刻骤亮,安如闲不想便知是阵法所为,稍加思考,便猜出这也是安昉“借司爻一用”的结果。
挺好,方便小弟子夜行;挺好看,绕在山道两旁,不争花草而自成景色。
就是有点费小卦。
他漫无目的随意转看,浑然不觉肩侧双手收了工,转着转着,视野里蓦然闯入张琉璃清面。
安昉一现,万千烛火顿皆失色,他似有所指,又似无心,问道:“可还悦目?”
安如闲拿不定他所问,但笃定答道:“无可比拟。”
对面之人忽笑,如凉月破雾,寒潭坠星,晃得人移不开眼睛。
然而安如闲早已身经百炼,怎会轻易被他迷了去,只定定痴望片刻,面不改色抬手就戳,“你可曾听过他们是如何怨我的?”
“他们说,清冷美人,何故长嘴。”
安昉敛笑:“这不是司哥他们嘲我的吗?怎怪到师父身上去了?”
安如闲双手齐上,咧嘴坏笑:“因为……是我把你带成这样的啊!”
“你原先简直是座小冰山,千秋雪看了你都得挪位置,后来也不知怎的,性格和容貌算是彻底背道而驰了。”
老实说,安如闲本人身为罪魁祸首,还蛮有成就感的,至于悔恨,他是半分也无,想来永生永世于此事上也不会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