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明朗,心中舒畅,安如闲悠然平躺赏着天光。风抚细发挑织成结,曳于暗中,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安昉的,又或者两皆有之。
大大小小的疑问钻入脑中,他侧首偷瞧安昉一眼,默默压下,暗自静思。
纵使安昉于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大可不必事事烦他,掌门、仙尊负担多而重,且借今夜让他好好看看月亮。
半巅虽大,因着地形和繁多建筑少有阔景,但这唯二的好地方,小太阳居然没给自己余留。安如闲叩敲身旁瓦片,叮叮回响,他摇摇头,转而念起远在半巅另侧,单独成居的小院。
名为掌门院,安昉的小屋却是孤零零站在外面,当说不说,安昉的地盘比小黑整日撒欢的都小,倒是安闲那院子,应当不输身下的弟子居。之前自己曾有幸窥过院中全貌,后来小闲也几番邀请,院中分明屋室俱全,不似单人居所,依然只住着小闲一个。
于情于理也该让小船小墨搬进来才是,不然小闲多冷清。
不对,四小只怎么说来着,小闲和姐弟俩是前后脚收入门中的,彼时尘望山只安昉师徒四人,缘何把两个小家伙丢去山那头,自个也搬了去?莫非……把小闲错认成了自己?
思及此,诸多困惑迎刃而解。按照对谢氏疗法的深刻理解,小闲免不了被静养一段时日,但初来乍到,身边不得不留人看护,安昉便将两个可能闹腾的小娃娃转移至了远处。养伤照顾小闲的这段时间里,几位好友轮番试探,终于确信非他本人,结论一出,安昉便连人带被卷来了弟子居,并着手在崖边修建新屋,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何掌门居的选址如此离奇,且石板路往往随门派初建,连通小院,不忘枫香,独独错过了门派之中理应最为重要的掌门所在。
安如闲心中啧道,原来小太阳这样看重小闲,竟连搬家的麻烦都替人省了去,为驱寂寞,还贴心拐回两个娃娃作伴……这么说来,自己在灯火识脸不成、在民间音像无存,都与此事或多或少脱不开干系。
倒也不怪大家,谁能想到百年之后会遇着个一模一样的小辈呢?还颇为有缘名唤安闲,巧了不是。
等等。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就算样貌再相仿,名姓也不该完全对上,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安如闲几乎立刻猜出了这人是谁。但他转念一想,兴许安昉只把留姓当作了师门传统,单一闲字便成了祈望,愿他坐观天地,心随云远,反倒是自己多想,白白冤枉了他的好意。
尽管目前看来,小闲桌上书卷成山,日理万机,和闲是半点没沾。
愈想愈远,愈求愈乱,他拍拍脸将自己拽出。过度思虑损人伤心,可不是他安如闲爱干的事,若日后当真好奇,直接去问安昉便是,他还能瞒自己不成?
“困了?”安昉问道。
“没有。”安如闲矢口否认,紧接着打起哈欠,强忍泪花同安昉面面相觑,两人抵肩而笑,极力抑声,唯恐惊扰楼中清梦。
探手托月,握入掌中,安如闲将金波递给安昉看,“你说,过几日小辈们见到我,会如何称呼?”
从他手中小心接过,安昉指尖戳点,一本正经道:“可能,大概,也许,应该……”
“唉。”安如闲失意长叹,弹指想要赶走月亮,奈何它距人间太远,捞不到,自然也打不着。
“我是最老的咯。”
垂臂额间,他漫无目的虚敲着月亮,却见安昉手掌临近,堪堪落在自己视线之上。
那大手将一切遮个严实,来回摆着,“月亮不敌师父,现已被拿下。”
安如闲往左蹭,它便追去左侧,向下歪头,又刚好被它拦下,横竖见不到月形,怎么不算自己赢了?
某人得意洋洋以胜者之姿躺回,又听安昉补了下句:“师父莫要乱说,天塌下来尚有师祖年纪顶着。”
听听,良言一句三冬暖,小太阳在侧,日夜不寒。这样思虑周全鞭辟入里、令人醍醐灌顶如获新生的人,居然是自家徒弟。
安如闲何止身心愉悦,精神抖擞到想先去登个千秋雪,再来跳次无恨崖,但他很有自知之明,确信现在的身骨是一处也去不得,只好化内欢为外享,挥挥手大赦天下:“罢了罢了,今夜心情大好,放月亮出来吧。”
“谨遵师令。”安昉将手撤去,小小半月得以喘息,晦明不定冲二人道着谢。
心旷神怡,看云似纱,看夜如海,看月亮……怎么已经圆过一半了?
安如闲掐指粗算,忽而皱眉。
不妙,安昉生辰将近,自己莫说手边身旁,便是把整个人倒过来掂量几番,也实在寻不出个像样的物件用以作贺,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