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三楼，一袭墨衣缓步廊间，对襟长衫飘带旋曳，暗绣阔裤款款生风，胸前金翠与腰间珠贝和着烛焰，把墨色缀出亮彩。

大堂食客或翘首，或埋头，不动声色朝三楼望来。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焰都止了跃动，无形成冰。司爻面无表情推门而入，门缝刚掩上，他聪明毛当即跳起舞来，再管不得什么仪容姿态，两条长腿蹬地划拉几下，飞扑到桌前。

“挺得腰酸脖子疼，形象这玩意儿谁提出的，累不累啊！”

叶芷马尾一抛，拍桌而起，横跨半张桌子给他倒上茶，虽然洒了不少，好歹也有几滴进盏的，司爻捶背间隙瞥了眼桌，问候着“养鱼呢芷姐”，忙从她手中接过茶壶。

“桌子太大，够不着，你体谅下。”

叶芷撩开裙摆，豪爽落座，绣纹饰样本该相戏而欢的锦鲤与莲叶，经她摆弄，各奔东西。她低头恍然发现了它们，一通认真调整，鱼是戏上莲叶了，但自己却坐得难受。

“怎么舒服怎么来，都自己人，别……”

司爻话说了没一半，见叶芷舞杂技似的起而旋落，又恢复了起初的豪迈坐姿，拐弯改口道：“回头你把衣裳送去裁缝铺，让小刘给你改改。话说你什么时候添的这套裙衫，之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叶芷咧嘴一笑，酒窝浮起，“上次同槐槐在云落赶了几次集，偶然看上的。”

“我说呢，看着形制适合槐姐那样不爱动的，芷姐你要是喜欢，直接去布庄订套多好，还省得你适应它，它拘束你。”

“你懂什么呀，这叫可遇不可求的缘分，在遇见它以前，你知道我会穿这样的裙子吗？”

司爻哑言，上下比划着自己衣裳，叶芷说完也不由啧了声。他确实不懂，这么多年来，衣裳都是他自己画图选料所制，哪看上过集市现成的。

“跟你们有钱人没太多共同话题。”叶芷啧啧摇头。

司爻热情斟茶，隔桌碰杯，“生分了姐，整片市都是我师父的，你跟槐姐直接报我名就成，几件衣裙而已。”

“是我没说明白。”叶芷点点他从头到脚几十件饰物，“跟你们文化人没得比，日日穿衣打扮恨不得连根头发丝也讲究，难得心情好，想换套新衣裳，啥也别说了，还得拿张纸现画。”

“你们器修不就干这行的吗？”

“上工画，下工还画啊，我直接全年无休把自己塞炉子里熔了算了。”

愁苦之意扑面而来，司爻有被苦到，丁零当啷起身绕了半张桌，在叶芷面前满上六杯热茶，齐齐排开，响着离去。

叶芷低头：“？”

“六六大顺，烦忧退散。姐你消消气，别阿昉没来，你真掏出个熔炉钻进去了，我俩坐这么大的桌子多冷清？指望你那还不如炭火好使的炉子取暖啊。”司爻劝着，抬手摇铃喊来小二。

虽是好友聚餐，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忙不及的杂事，来的时间也总不确定，后来便有了先到先吃的规矩。

叶芷接过菜单，随口问：“还是老样子？”

司爻画着圈答道：“嗯，点自己喜欢吃的就好。”

小二收了两页纸关门离去，廊光忽闪，再度剩下隔了半间屋子对坐的两人。

这间雅座是灯火最宽敞的一间，据说早在大几百年前，安如闲便常拉着谢、柴、季三人到此小聚，后来历经数次修缮，这间屋子特地被原模原样保留了下来。暗红榆木圆桌坐于正中，沿周置着长凳和独椅，原本的桌椅尚没占据大半空间，随着徒弟渐来，桌子圆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安昉座位上彻底止住，团团圆圆正好九人。

平日几位掌门事务繁忙，这里惯来被安如闲带头占领，再后来，这抹红消逝，安昉接下他习惯，逢年过节依旧来此设宴。不知是灯火店伙的心意还是柴谷交代，又或是屋室太大鲜有人来，这间雅座似乎变作了相聚时的一部分，永远也只为他们而留。

叶芷灌下两杯茶，走去窗边探头远眺，张望片刻转回桌旁，饮下口凉茶，把椅子拖拖拽拽换个位置。

屋内除了司爻和墙壁，几乎所有物件都被她挪过几次又还原回去，甚是无聊，她趴在桌边嘀咕道：“今日应该没多少人来吧，阿昉怎的还选了这间屋子？别是闲哥回来猛地高兴，不把钱当钱花了。”

司爻转着小辫附和：“是这么个理，若是闲哥在还能直接以脸抵钱，但今天不是说他不来吗，订这间是浪费了些。”

叶芷趴正，努力点点下巴：“槐槐近来有事，来不了，粟升人呢？”

司爻指尖停顿，立着聪明毛抬眼看来：“也有事，来不了。”

“谢掌门也。”

“我师父和柴掌门……”

两人挺背坐直，遥遥对视，合着今天就仨人呗。

叶芷“嘶”了声，正欲开口，瞧见对面司爻亦是有话要说，没等他二人争出先后，屋门咚咚响起，小二抱着两张纸伸进半个身子。

“打扰两位客官，青菜豆腐、剁椒鱼头和其他几样菜都点重了，这些菜是都要两份吗？”